
本报记者 张瑾
当外卖骑手的诗句从奔波的车轮下生长出来,当炒货店主的闪小说在转炉前的烟火气中流淌而出,一场静水流深的新大众文艺正在彭城大地生长。近日,江苏师范大学网络文学院执行院长温德朝接受本报专访,深入剖析“新大众文艺”这一时代命题。他认为,在数字技术重塑文化版图的今天,新大众文艺正在让越来越多的普通人从文艺的“旁观者”变为“执笔者”。而徐州,正凭借深厚的文脉积淀与众多的创作群体,成为观察这一文化现象的典型窗口。
何谓新大众文艺?
记者:新大众文艺这个词近年来越来越热。请问它“新”在何处?新大众文艺与我们过去理解的“大众文艺”本质区别是什么?
温德朝:新大众文艺是新时代中国文艺的实践创新,是传统大众文艺在数字技术、社会结构、文化需求三重变革推动下的范式重构,是社会主义文艺“以人民为中心”的本质要求在当代的鲜活落地。
新大众文艺之“新”,主要表现在五个方面:
一是创作主体多是从未接触过文艺创作的“素人”,比如外卖骑手王计兵、馄饨店主常玫瑰等,他们借着互联网的东风,带着前所未有的热情与自信提笔创作,为自己打开了一片崭新的精神天地。
二是创作内容聚焦基层百姓的真实生活体验,用充满烟火气的日常琐事、街头闲谈、内心感悟,勾勒五彩斑斓的社会万象,描绘普通人最真实的心灵轨迹。
三是创作形式多元创新、不拘一格,大胆尝试网络小说、网络音频、微短剧、短视频、才艺直播、互动艺术、超文本等文艺新形式,实现了跨媒介、多媒介的融合创作。
四是通常依托互联网平台完成即时传送和播放,能够做到上传即创作、直播即创作,让创作与传播同步进行,有着鲜明的即时性、当下性、同步化特点。
五是相较于观赏电影、电视剧、戏剧这类传统的静态沉浸式文艺消费,新大众文艺转向了以欣赏消费为主导的动态互动式审美,尽显移动化、场景化、交互化特征。
王国维在《宋元戏曲考》中说:“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即使今天被我们奉为圭臬的《红楼梦》等文学经典,一开始产生的时候,也都被时人视为不登大雅之堂的俗文学在非主流文人群体中传抄流转,而后经过黄遵宪、王国维、鲁迅等人的擢拔推介才逐步登至文学史巅峰。从这个角度看,作为新大众文艺的网络文学,无疑属于“一代之文学”的范畴,是互联网新媒介语境下文学的创新表达。
徐州新大众文艺的底蕴与活力
记者:在全国新大众文艺的版图中,徐州的表现格外亮眼。您认为徐州有哪些独特的“隐性基因”在起作用?
温德朝:徐州新大众文艺蓬勃兴起,素人创作不断涌现,优秀作品持续出圈,是文化积淀、地理禀赋、创作群体、榜样引领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是文化底蕴深厚。徐州文脉深厚绵长,从刘邦《大风歌》、刘向《说苑》《新序》、刘歆《七略》、张竹坡评点《金瓶梅》,到赵本夫、周梅森、西川、胡弦等当代著名作家,千年文脉浸染为新大众文艺厚植了文化根基。同时,徐州高等教育资源富集,拥有江苏师范大学等众多以人文社会科学见长的高校,既产出文学理论研究成果,也带动全社会阅读和创作风气,有效打通了学院专业文化与民间大众文艺的连接通道。传统文脉与当代教育相互交融,形成了普通群众愿意写、懂得写的良好文化环境。
二是故事素材丰富。徐州地处南北过渡地带,苏、皖、鲁、豫四省交界的地理区位,使其成为人员往来汇聚之地。大量外来务工者、新业态从业者、返乡群众在这里生活扎根,人口流动带来多元的人生经历、悲欢故事、生活体验。乡土变迁、务工漂泊、城乡融合、市井烟火、异地乡愁等现实场景随处可见,普通人的奋斗、离别、坚守、温暖,构成取之不尽的现实创作素材。
三是创作群体庞大。目前徐州已经形成规模可观、结构多元的新大众创作群落,比如睢宁大官庄“诗歌村”、贾汪不老河文学社,比如网络作家骁骑校、农民诗人姚刚、“瓜子作家”石德会等。广大创作者扎根日常生产生活,把田间地头、工厂车间、大街小巷的亲身经历转化为文字,内在表达欲望得到极大释放。再加上徐州地方文联、作协等持续扶持,经常举办分享会、征文、沙龙等活动,推动形成了全民参与、百花齐放的生动局面。
四是头雁示范引领。“外卖诗人”王计兵是徐州新大众文艺最具代表性的标杆人物,他凭借《低处飞行》斩获鲁迅文学奖诗歌奖,从普通外卖骑手成长为全国知名的劳动者诗人,用三十余年笔耕不辍的经历证明普通人同样可以产出高质量文艺作品。他的成长经历和成功经验,极大提振了徐州基层创作者的信心,带动了整个新大众文艺加速繁荣发展。
网络文学是新大众文艺的重要形式
记者:网络文学每年产出逾千万部作品,微短剧日活用户突破数亿。在新大众文艺的版图中,网络文学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温德朝:在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文化生态中,网络文学不是外在附属,而是重要组成形式,它和草根诗歌、纪实随笔、乡土散文、短视频、微短剧等共同构成了新大众文艺的完整谱系。
从媒介逻辑看,新大众文艺的核心特征,就是打破传统出版门槛,让普通民众借助互联网开展文艺表达。网络文学最早实现普通写作者线上直接发布作品的功能,探索出大众写作、线上传播、大众阅读的成熟模式。这套媒介实践,直接为新大众文艺提供了路径参照。没有网络文学长期培育的互联网写作土壤,普通劳动者很难便捷地把文字传递给广大读者。
从创作主体来看,网络作家队伍本身就是新大众文艺的生力军。网络写作者大都来自普通上班族、返乡青年、基层群众,名副其实的属于大众创作者。他们既创作虚构类型网络小说,也常常书写乡土现实、本土生活,和骑手诗人、农民写作者的身份底色高度一致,群体之间互相交流、彼此渗透。他们把地域风情、城乡变迁、市井百态写进作品,用网络文学讲好本土故事,直接丰富了新大众文艺的题材版图和经验表达。
从价值内核来讲,二者共享 “大众本位” 的精神特质。新大众文艺强调普通人成为创作主体,反映人民生活、传递百姓情感。网络文学立足广大普通读者精神需求,书写奋斗成长、人间烟火,天然具备大众属性。
同时我们也应清醒地看到,网络文学只是新大众文艺的一种形式,并非全部。新大众文艺还包含大量非虚构写作、草根诗歌、短文随笔等,以业余自发、纪实表达为突出特点。网络文学以长篇虚构创作为主,不少带有市场化、产业化特征。二者既有重合也有差异,网络文学以其庞大的创作队伍、成熟的网络传播优势,有力地增强了新大众文艺的社会影响力。
本报记者 张瑾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