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
北岛在《光与影》中写:“我喜欢下雨天,光与影的界限被抹去,水乳交融,像业余画家的调色板。”我深以为然,只一处不敢苟同——大自然绝非业余画家,它是最高明的画师,其他所有画家不过是它的模仿者,试图超越,却从未抵达。
我爱下雨天,尤爱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将天地缝合,人走在雨雾里,像穿行于一张细密无边的网,针脚之细、之密,每一步都挂满一身。可当你踏出一步,针脚又在身后弥合成茫茫一片,仿佛从未有人走过。那时,心底总会泛起一丝悲凉——原来人是这般渺小,再庞大的身躯,也敌不过纤纤细雨。
这样的天气里,我总爱打开窗远眺。大地泡在雨罐中,高楼、大桥、铁轨……再坚硬的事物都披上一层薄纱,在广阔的背景里轻轻摇曳。雨抹平了刚柔的界限,也模糊了世界的本来面目。于是我想起杜甫那句“元气淋漓障犹湿”,天地恰是一幅最妙的水墨画,水汽凝重、雾霭氤氲,万物潇洒磊落,洋溢着鲜活的韶秀。望久了,人便在迷蒙中回到生命的原初,回到混沌的起点,仿佛自己也化入画里,随着那股气聚散、升沉、流荡,感知万物从无形到有形,窥见宇宙的奥秘。
待从画中醒来,才惊觉自己是那样孤独,独立于世界之外。可内心又是那样饱满,饱满到似已活过整个人类的历史。那种新奇与兴奋,很想与人诉说,却又清楚,他人只会将你视作异类。于是只好埋进书房,孤独而满足地独享这份拥有。
更多时候,我会走进这样的雨里,什么都不带,任雨滴洒落,任自己融入雨雾。深深呼吸,把清甜的水汽纳入胸腔,仿佛吸进一整个宇宙的精华——云朵的柔软、天空的清亮、树叶的清新、泥土发酵的微甘……像一位习武之人,让自然之气在体内循环一周,再微微吐出。那水汽游历了我体内的山川江河,带走浊秽,留下清凉。只觉胸次豁朗,万虑荡去,如坐春风,涩滞消散,忧郁融化,浑身惟有快活。每每此时,我总遗憾:世人为何总要躲雨呢?尤其是这样的雨。
撑伞而过的行人,总会多看我几眼,那眼神里盛满好奇。你无法向他们解释雨中漫步的奥妙,于是我低头微笑,他们永远猜不透我在笑什么。因为我想起了庄子的话:“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那一刻,我绝对拥有另一个世界。我与他们共处同一个物质世界,但我比他们多出一个世界——那个世界,至今无人叩访。
我也曾渴望有人敲响门扉,我会先从猫眼张望,若见他浑身水汽弥漫,便知是涉雨而来,我会欢喜地开门,邀他走进我的世界。可自始至终,不闻那样轻柔的敲门声。
我从少女的满怀期盼,渐渐走向中年的“无待”。
品尝过生命滋味的人终会懂得: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各自下着各自的雨,各自撑着各自的伞。每把伞上都伸出长长的天线,试图连接另一座孤岛的信号,可遗憾总是主旋律。最终,我们学会在自己的岛上安命,欣赏自己的雨,倾听自己的心事。正如我们都曾试图走进人群,又终将退回自己的巢穴。
有时,我也羡慕别人的欢声笑语、推杯换盏,但我知晓,那不是我的港湾——那里的伞太多、太拥挤,遮住了我看雨的眼睛。于是我退回孤岛,赤脚踩在雨里,像懵懂的孩童,回到熟悉的世界,回到鸿蒙之初。
我不再渴望有人读懂我的纯粹,我听从内心的抉择,选择了疏离与冷清。
但我愿在这疏离中,做雨的信徒。于是,我不再是孤岛,而是雨的一部分——落向大地,渗入泥土,又升腾为云,再降而为雨,如此往复,无始无终。人群中的孤独,不再是缺席,而是一种更深的在场:我与万物同呼吸,与时间共流转,与宇宙对坐而无需言语。那扇从未被敲响的门,原来一直通向整个天地。于是我终于明白——孤独,不是世界的缺口,而是我圆满的形式。
我愿意在人群中,以孤独的方式拥抱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