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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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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盏花遍地开放

武亚中

我读小学二年级时,家里有一本大型文学杂志,封面封底已经破损,好像是《收获》或《清明》之类的刊物,里面有一篇大概名为《重归第利厄》的小说,写的是居里夫人和她的启蒙老师之间的一段情缘。

女教师暮年时得到一笔来自居里夫人玛丽亚赠予的款项,由于这笔资助才使她得以从波兰华沙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法国一个叫第利厄的地方。成年后离开波兰去法国巴黎求学的玛丽亚,一直记得童年时的启蒙老师和她眸中的热切和落寞,心中回荡着老师教唱的那首法兰西著名的思乡歌曲:“燕子你飞到了什么地方?可曾看到我亲爱的家乡?太阳下马群在泉边饮水,迷人的金盏花遍地开放……”

我开始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心存侥幸又在网上搜了一下,竟意外找到了这首民歌,而此前我一直都没找到,以致于酝酿多次都无法写下去。隔着四十余年的光阴,记忆是零散的,比如我记不起女老师的名字,能记得穿着连衣裙的玛丽亚的金色卷发和蝴蝶结……感谢互联网弥补了我记忆的空白。

长久以来,歌词中的金盏花我不知道是什么模样,只想着它应该有着阳光般的颜色,好在有“形色”之类的软件使我得以识别。原产于欧洲的金盏花,作为观赏草本花早已在城市里四处可见,遍地开放,那是法国女教师的金盏花,也是玛丽亚的金盏花。岁月仿佛设置了无数谜题,在未来中逐一被破解,众多的碎片构建成生命中的刻骨铭心。那本文学刊物早已不知所踪,那篇小说我甚至也有些恍惚,只是女主人公玛丽亚终生都没有能够回到故国的非凡经历,如同她的眼神一般深邃。虚构与真实都给我一种时空倒错之感。

有一年初夏,夕阳下的乡间有大片的野花在风里摇曳生姿,我听到风掠过的声音,众花无语,却对着天空、大地倾吐无尽的依恋和热爱,有天苍苍,野茫茫之意境。这时候,“迷人的金盏花遍地开放”的歌词突然跳了出来,法国思乡曲里的画面也应如此一般吧,美得令人心醉,用鲍尔吉·原野的文字表达,是“蜜汁一样的暮色流淌在它们饱满的肢体上”。在这个生动的画面里,烘托出一个宏大的乡愁场景,引领我的思绪流入童年。

记得读《重归第利厄》的时候,我家还住平房,青砖墙体,千片万瓣的鱼鳞瓦,经年累月供雨水敲打和落雪覆盖,任惊蛰、白露、霜降这些节气在窗外飞逝。门前有个很大的菜园子,归家属区管理员老宋和我家共有,园子里爬满了丝瓜藤,种了一些鸡冠花和凤仙花,这些花卉士兵般守在篱边,紫梅豆藤蔓在篱笆上攀爬缠绕,开着羞怯的小花,豆荚翩翩欲飞若紫蝶。夏天的时候,丝瓜藤上黄花此起彼伏,仿佛一夜之间就挂满了丝瓜,怎么也摘不完。炒熟的丝瓜我一直感觉像肥肉,以致后来许多年都不怎么吃。凤仙花盛开时,我和小玩伴们一起摘下花朵,掺了明矾搋碎,敷在指甲盖上,采了梅豆叶子包裹上,第二天指甲就染红了。“即使时光流逝,太阳西沉,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使那横穿荒野的小路迷失在暮色苍茫里,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要害怕,前面盛开着凤仙花的篱边,就是我的家……”此去经年,那时盛开在篱边的凤仙花早就枯萎凋零了吧?篱边的家是再也回不去了,像那些逝去的年月。

回忆如同暮色,蜜汁一样流淌。“内心深处记忆会把不好的东西抹掉,而把好的东西更加美化,正是因为这种功能,我们才对过去记忆犹新。”——马尔克斯如是说。

昔年在我的注视中渐行渐远,记忆飘回那个绿叶葳蕤、繁花盛开的夏天,童年的我手捧文学刊物,深深痴迷于小说《重归第利厄》。往事早已埋藏于心底,它不止一次将我从睡梦中轻轻惊醒。岁月辽远而深沉,遍地开放的金盏花色泽明黄,花瓣紧密如盆似盏,有着阳光的颜色,燃烧的颜色,象征离别和怀念,宛若莫奈的印象派画作。

歌声飘飞,花落花开,充溢着丰沛的诗意和时间的庄严流动感。一切的美都具有巨大的加持力,在这个世界里,是疗愈残缺的唯一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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