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燕
奶奶喜欢给姑姑打电话,有时一天能打十几个,找各种理由让姑姑去看她。
姑姑接通电话后,总是不耐烦:“我的老娘,你又有什么事?你不知道我一天到晚忙得晕头转向吗?”语气里满是焦躁。奶奶便在电话那头沉默下来,也不争辩,只“哦”了一声,轻轻挂断电话。
后来,奶奶就很少给姑姑打电话了,特别是生病以后。病来如山倒,快80岁的老人这一病便再也起不了床。她每天望着床头的手机,手机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黑着,她伸出手去摸了摸,又缩了回来。
终于有一天,奶奶忍不住拨通了姑姑的电话:“我头发脏了,给我洗个头吧。”“我正在地里拾棉花呢,眼看着就要下雨了。”姑姑的声音急急的,手机里传来呼呼的风声,“等我下午回去给你洗。”
奶奶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那天中午,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姑姑在地里急急忙忙地拾棉花,雨已经落下来了,打在地里,打在棉花上,打在她身上。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姑姑接完电话,瘫倒在了棉花堆上。
奶奶走了。从此,很长一段时间里,姑姑都不敢碰触“母亲”这个词。她变得像祥林嫂一样,不停地念叨:“我那天为什么要拾地里的棉花?棉花湿了又能怎么样呢?我娘是顶着一头脏发去世的啊!”
姑姑说这话时,眼眶湿湿的,她仿佛看到病床上的奶奶,举着那个被不耐烦地、匆匆挂断的电话,无力又无助。
不出半年,无尽的后悔,无尽的酸楚,染白了姑姑的黑发。她固执地,一遍遍拨打奶奶的电话,就像当年,奶奶一遍遍拨打她的电话。
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母亲在电话那头等待时,女儿在这头各种忙。等终于有时间回头看了,电话那头,却再也无人接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