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杨庄
清明近了,天光里总带着一层薄薄的润意,仿佛宋词里的雨丝,穿过千年的纸页,细细地落在心上。
我总觉得,这节令含着两重性情——一边是冷灶青烟的肃穆,一边是踏青罗裙的鲜活。可如今,它只化成了一种颜色,那是母亲年轻时穿的那件蓝布衫的颜色,被岁月洗得发白,却在记忆深处幽幽地泛着光。
翻读宋词,苏轼在密州的月夜里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那句子沉得像一块青石,压在所有想念的胸口上。他念的是亡妻,我读着读着,眼前浮起的却是母亲的脸。母亲走时也是一个春天,院子里的杏花开得正喧闹,她却安静地睡去了,像一盏熬尽了油的灯,轻轻一摇,火苗便没了踪影。
从此,清明于我便不再是纸鸢纷飞的欢日,而是一座桥,一头连着喧嚣的人间,一头连着寂静得让人心慌的另一边。柳永写“败荷零落,衰杨掩映”,虽是秋景,可清明时的雨打在梧桐叶上,也竟是这般萧瑟——那是时光在耳边低语,说有些人,真的回不来了。
可日子总要朝前走的,宋人懂得这个道理,他们一面在墓碑前洒酒,一面又簪花斗草,把春天过得热热闹闹。黄孝迈笔下的清明,“翠禽枝上消魂”,歌女们的清歌在黄昏里流淌,酒旗招展,画船笙歌,仿佛要把所有的惆怅都融化在春醪里。
我想起小时候,清明这天母亲总会带我去郊外,她折下柳枝编成环,戴在我头顶,说这样能辟邪,也能留住春天。她的手很巧,指尖翻飞间,青青的柳条便成了冠冕,那柳叶的苦香,至今还萦绕在我的鼻端。如今,我站在相似的春风里,却再也等不到那双手,为我拂去额前的乱发。
宋词里藏着一种通达,晏殊说“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十四字便道尽了天地的循环。花开就有花落,燕去自有燕归,生命的代谢本是自然之理,只是落在个人头上,那份“无可奈何”便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母亲走后,我常在清明细数她留下的痕迹:一把磨得发亮的木梳,一只缺了口却舍不得扔的青花碗,还有她缝在我棉袄上密密实实的针脚。这些寻常物件,在清明的光线下,都成了圣物,每一个都带着她的温度,每一个都在提醒我,爱是可以越过生死的。
现在的清明,少了些“宝马雕车香满路”的繁华,却多了些安静的仪式。我会在母亲墓前放一束她最爱的白菊,静静地坐上半晌,跟她说说心里话。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像极了她当年哼唱的眠歌。偶尔我也会翻开宋词,读几句给她听,我想她一定喜欢,她本就是那样一个爱花爱月的人。千年前的月光,照着苏轼的短松冈,也照着今日的墓碑;宋词里的春景,热闹过南宋的临安城,也温暖着此刻我的心。
清明,其实是一条流动的河,上游是宋人的浅吟低唱,中游是母亲的温言笑语,下游则是我们代代相传的思念。风又起了,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母亲就站在杏花树下,蓝布衫被风吹得微微响,她朝我笑着,那笑容里的温柔,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荒寒。
于是我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还在清明落雨时真心地想念,那么离去的人,便从未真正走远。他们只是化作了春泥,化作了月华,化作了我们血脉里流淌的坚韧与深情,在每一个春天,与万物一同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