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周翔宇
●作品摘录
《鹧鸪天·乡土技艺寄怀》
柔粉成团意蕴长,指尖万象叙沧桑。
昔随乡俗酬佳节,今伴书窗对晓光。
尘事改,韵留香,莫教旧艺渐荒凉。
承传何须悲时序,且看后生续雅章。
《快哉亭面燕》
春风掠过亭檐
麦面化作飞燕
一点朱砂,点亮翅膀
清明的烟火,落在木案
燕子年年飞起
把乡土的念想,代代相传
“孩子们还是喜欢非遗的。”
“做非遗工作久了,手上往往都有老茧。”
深秋的夜晚,窗外的风沙沙作响,尹松松翻开随身的小本子,指尖划过白天参与非遗活动时,自己抽空记下的一些感受。刚才他还在忙着照料孩子、收拾家务,等家里慢慢安静下来,夜深了,才有这片刻属于自己的时光。
尹松松今年47岁,是土生土长的徐州人,熟稔面塑、泥塑等非遗手艺,长期深耕非遗工作。自幼沉浸在乡土的非遗氛围中,他坚持用文字记录自己和其他民间手艺人的故事。那些手艺人的模样、民俗里动人的细节,源源不断滋养着他的创作灵感。
“我没有专门的书房,也很少有整段的写作时间,日子被家务、琐事和非遗活动切成碎片,但我慢慢摸索出了自己的平衡之道,那就是别把家庭、生计和写作割裂开来,而是让文字自然生长在日常里。活动候场的间隙、民俗活动的现场、陪伴家人的夜晚,生活中看到的动人瞬间,我都会随手记下。”尹松松说。
他走上写作之路,缘起于年少时的一封封书信。
上世纪90年代,升学后的同学、好友四散分离,书信成了彼此联络的纽带。
那时尹松松几乎隔三岔五写信,向友人诉说日常心事。日复一日的书写,成了他培养基本功的方法。“写信是对着实实在在的人说心里话,讲究真情实感,这种表达方式,一直影响着我。”
他的创作以非遗题材纪实散文为主,兼写诗歌、诗词等。
在写非遗相关散文时,他不愿简单介绍技艺流程,笔墨重心始终落在人身上,记录徐州及周边地区一代代手艺人,在时代变迁里默默坚守的模样。手艺人布满老茧、揉着原料的手掌,孩子看见传统手艺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亮,手艺人整理工具时安静的背影。这些带着温度的画面,催促着他不断记录,留住快要被时光冲淡的乡土记忆。
写得久了,难免会遇上创作瓶颈,每当写不下去时,他就会放下纸笔,走进大街小巷、参加民俗活动,去和手艺人交谈,在真实生活里扎根。“写作和打磨手艺一样,急不得,靠的全是诚意和耐心。”
为了拓宽视野,尹松松加入了鼓楼作协,并常会参加鼓楼区全民阅读促进会举办的“黄楼有阅”读书会。同样的汉字,不同人排列组合,能表达不一样的感受,大家笔下各有天地,有人写工厂日常,有人记旅途见闻,有人叙乡土风物。一次次交流让他懂得文学本无定式,浸着汗水的朴素生活,也能折射出文学的美。
他慢慢把目光投向了更基层的手艺人,包括区级传承人,还有那些没有获评任何称号、数十年默默守着手艺的民间匠人。多数人熟悉声名在外的非遗大师,却很少留意扎根乡土的基层从业者,他们扛着生计压力,守着独属于自家的技艺,许多故事还不曾被文字记下。
“我希望走进一户户非遗家庭,了解他们漫长的学艺历程与各具特色的工艺门道。捕捉这些细微差别与背后故事,留住珍贵的乡土文化记忆。”尹松松笑着道,他愿以文字为桥,依托徐州厚重的文化土壤,守住手艺本源,让更多带着泥土温度的徐州非遗故事,被更多人看见。
《快哉亭的面燕》
春风掠过快哉亭飞檐的时候,徐州城的清明便如约而至。草木抽芽,湖水漾开层层涟漪,亭台边的杨柳垂下柔条,游人往来,而亭前的一角,总会支起一方简易木案,那便是祖父的面燕摊子。
祖父的木案是老松木打造,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上面常年放着装麦面的陶盆、盛清水的粗瓷小碗,还有一小碟朱砂。和好的麦面白净温润,在掌心反复揉搓,掐出大小合适的面剂。手指捻、压、折、剪,寥寥几下,一团素面便化作燕子的身形,剪出分叉燕尾,捏出微微扬起的翅膀,再蘸一点朱砂,轻点在燕首,一只灵动的面燕便活了过来。
在旧时徐州民俗里,清明的面燕是不可或缺的祭祀供品。春燕归来,象征新生与希望,祭祖的时候摆上几对面燕,寄托后人追思先祖、祈盼阖家安康的心愿。祭拜过后,面燕也会分给家中孩童,是独属于春日的吃食与玩物。每年清明前后,远近百姓都会来到快哉亭,寻祖父预定面燕。
当年快哉亭入园有看管的人,常年守着亭门。祖父和他相熟,每年摆摊碰面,闲聊几句。偶尔祖父会挑选一只形态精巧的面燕相送。一只小小的面燕,带着乡土人情,换来一份体谅与方便,不必多费口舌,便能在亭前安心摆摊。
祖父守着木案,从晨光坐到日暮。游人驻足围看,看着一团麦面化作飞燕,啧啧称奇。春风吹起亭畔柳絮,落在木案上,落在一排排面燕舒展的翅膀上。一代代游人来了又走,亭内的诗文碑刻静静伫立,而木案上的面燕,年年如期成型。
高祖当年在华山茅棚点亮油灯,把戏台神韵揉进面团,手艺传到祖父手上,便落进快哉亭的春风里。梆子戏的锣鼓声早已消散在岁月深处,可一团麦面承载的民俗烟火,长久留在亭畔。一揉一捏,春燕年年展翅,古老的乡土习俗,就这样静静延续,岁岁不息。
●声音
巧手塑面团 烟火诉笔端
鼓楼区作家协会副主席 刘红军
尹松松出身面塑世家,世代薪火相传的民间技艺,浸润其成长,沉淀其心性。他以巧手塑百态,以素笔写乡情,在烟火日常与非遗传承之间,走出了一条温润独特的文学之路。
长期沉潜匠艺、静心雕琢的修行,赋予他文字与众不同的底色。其散文不尚辞藻、不事张扬,文风质朴沉静、澄澈通透。落笔多为故土风物、家传技艺、人间温情,字里行间饱含对传统非遗的敬畏,对匠心精神的坚守、对乡土人间的赤诚。他甘于清寂、淡泊喧嚣,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与坚守中,将独处的宁静、匠人纯粹的心境,轻轻融进笔墨,于平淡叙事里折射善良底色,于清淡文字中传递生活暖意。
不止散文抒怀,他亦深耕古典诗词。诗作立意清雅、格调端正,善于将面塑精巧匠心、市井烟火、乡土人文情怀相融相生。指尖塑万千情态,笔下抒岁月深情,让古老非遗跳出单一技艺呈现,以文学的姿态焕发灵动气韵。
匠艺养心,文字载道。尹松松以手艺守传统,以文字传文脉,一捏一塑是传承之姿,一字一句是赤子之心。他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扛得起传承,在喧嚣尘世中静守一艺、深耕一文,让古老面塑有了温度、故事与诗意,充分展现了新时代非遗传承人的文化自觉与精神格局。
本报记者 周翔宇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