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亚中
汴泗交汇处,黄河映带流。黄昏,我漫步于徐州故黄河之畔,仰望黄楼高十丈。黄楼为仿宋重檐歇山楼阁,名取五行中以土克水之意,静静守着一河流水,看尽城郭更迭、人间离合。
北宋那场惊心动魄的滔天洪水,如今被封存于徐州地方志与碑刻文字之中。眼前的故黄河水平如镜、波澜不惊。古牌坊上“大河前横”匾额赫然高悬,笔墨浑厚。城池的兴衰,浸润在这百转千回的河水中。岸边棋摊落子声声,隐约传来琴声和戏腔,伴着游人细碎闲谈,丝丝缕缕飘上楼台。恍惚中,北宋长风穿越而来。
对黄楼的历史,徐州人都能聊上几句苏轼率众抗洪旧事;外来游客奔赴这里,多为缅怀苏轼守城安民的功绩。我循着故黄河的水声,一次次来到黄楼,春日繁花、烟雨薄雾、深秋凉风,似乎每一回心境都不一样。于我而言,黄楼不仅仅是徐州的城市地标,其承载的文化记忆更具有足够的分量。这个黄昏,我在暮色四合里,目送寻找归巢的倦鸟的翅膀,追念一位故人——秦观。这座黄楼,是他与苏轼知己之交的开端。
黄楼展厅正中立着一方苏辙《黄楼赋》青石碑。碑身厚重粗粝,石面布满风化痕迹,碑文斑驳。苏轼在徐州平息水患后,重修城墙,依五行之理于城东门建起黄楼。第二年重阳,他邀约众师友登楼唱和。众人凭栏远眺楚山泗水,一时间诗文焕彩,谱写锦绣华章。彼时秦观未赴此会,但遵苏轼嘱托,写下《黄楼赋》,盛赞黄楼雄伟景致,记叙苏轼临危抗洪、护佑百姓的仁政担当。苏轼评价其兼有屈原、宋玉文采,赋诗答谢。
展厅南侧,一组“黄楼文脉”仿古展屏同列排开,汇聚苏轼、苏辙、秦观、陈师道的四篇名作。另一面展屏绘有黄楼形制,赫然印着秦观的名句:“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苏轼,是少时秦观心中纯粹的向往。正是由于这份最初的赤诚,在此后的人生里,他与苏轼肝胆相照、患难与共。1078年春日,29岁的秦观特地奔赴徐州,拜见景仰已久的苏轼。二人论诗谈文,苏轼对这位才子一见如故,恰似金风玉露相逢。
寂静的黄楼展厅里,我听见历史沉重的回响。展框里陈列着一幅《元祐党籍碑》拓本,“余官”一栏里,秦观居于首位,字迹泛着清冷。手指欲抚,我想以一丝俗世暖意,慰藉他短暂悲情的一生。隔着厚厚的玻璃,如同隔着漫长的岁月,终是无法触及。少年时读秦观词句,只觉文笔清丽。如今踏遍黄楼,再读他的婉约词作,方才体悟字里行间的苦楚、才情之下的无尽落寞。
秦观与苏轼相交20余年,大半岁月云水相隔。历经贬谪漂泊,二人暮年远在岭南仓促重逢,百感交集,秦观提笔写下《江城子·南来飞燕北归鸿》:
南来飞燕北归鸿。偶相逢,惨愁容。绿鬓朱颜,重见两衰翁。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
小槽春酒滴珠红。莫匆匆,满金钟。饮散落花流水各西东。后会不知何处是,烟浪远,暮云重。
南迁飞燕,北归鸿雁,道尽乱世飘萍的宿命。不久后,秦观在北上赴任途中猝然离世。听闻噩耗,苏轼悲痛难抑,长叹“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泪眼蒙眬中,他想起那年春天,彭城山下,汴泗水边,杨柳如烟,他和风华正茂的秦观初次相见,杏花簌簌落满二人肩头……
秦观辞世不过一载,苏轼就病逝于常州藤花旧馆,一对亦师亦友的北宋文坛双星相继陨落。昔日黄楼之上,诸贤赋文,各展风华,元祐文脉盛极一时;二人离去后,苏门四散。“落花流水各西东”,既是知己的悲情骊歌,也是北宋风雅文脉的无声落幕。
暖橙余晖透过木格窗棂漫进黄楼楼阁,浮起那些旧日时光。秦观与苏轼的深厚情谊,面对宿命的无力之感,在这阕《江城子》里渐渐鲜活起来。自徐州杏花初见起,二十载相知从未更改,二人结下的这份知己缘分,终究抵不住世事洪流。
暮色渐渐淹没故黄河,千年前的文风浩荡而来:“太守苏公守彭城之明年,既治河决之变,民以更生;又因修缮其城,作黄楼于东门之上。以为水受制于土,而土之色黄,故取名焉。楼成,使客高邮秦观赋之……”
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黄楼,承托先民抵御洪水的生存记忆,留存北宋文人酬唱往来的璀璨文脉,更沉淀秦观与苏轼跨越半生、满是相思之憾的金石情谊。故黄河畔草木四时枯荣,飞燕鸿雁岁岁往返,那场相逢与离散的怅惘,长久弥漫于这山河岁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