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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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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镌汉章万古歌

◎王爱芹

很久以来,我一直想写写徐州的汉文化。

我想写的不是大汉王朝煌煌400余年的长度,不是它“寇可往,我亦可往”的硬度,也不是它“主尊儒术、统合百家”的软度。

这些,徐州都有。但徐州有的,其他地方却未必有。

说起汉文化,世间目光多在长安、洛阳停留。没人会想到,徐州会别开生面,以山石为纸,一字一痕,镌刻出大汉王朝的春秋流转、人间沧桑。

这次“行吟彭城七里”的采风活动,终于让我落下了笔。答案,要从两千多年前的一群普通人说起。

秦末,大乱。沛县亭长刘邦,带着一群丰沛乡亲豁出去,经历腥风血雨,打下大汉基业。

江山已定,但根还在故土。

刘邦把最亲的弟弟刘交封为楚王,楚国都彭城,将故土升格为宗室重镇。此后数百年,一代代楚王驻守徐州。他们是皇族,也是这片土地的归人。

这是天时,大汉龙兴之地,皇室第一藩国,政治资本雄厚。徐州地处鲁南丘陵余脉,遍布着质地细腻、硬度适中的石灰岩,可开凿山体做崖洞墓,也可采石作画像石的石材,省去了长途运输成本。同时期的长安以及随后的洛阳,平地居多,木材更易获取,墓葬多用木椁、砖室,一场战火,抑或一阵风雨,便化为尘土。唯独徐州藏在山里的陵墓,躲过了战乱,挺过了风雨,经受了盗墓贼的摧残,守住了当年模样。

我的家乡,这个藏在群山里的村落,曾出产上好的青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是石刻技艺最后的辉煌,村民八成以上都会石刻手艺,十一二岁的少年仿佛无师自通,拿起凿子就会凿石。村里满是石磨、石碾、石臼、石墙、石桥,阳光落下来,石件上泛着湿润的光。这门古老的技艺是否源于汉代工匠的传承?山前的汴塘,还有匠人从事石雕,雕石狮、雕石臼、雕石马。有了这些人,这些古老的技艺也许永远不会消失。

徐州是山城,但同时又属黄淮平原,水土丰饶,盛产豆麦,蕴藏铁矿,水陆交通四通八达。汉初,楚国奉行休养生息,迅速成为东部最富庶的诸侯国。

此为地利。

汉人对石头的推崇是有源头的。远古,打猎靠石头,生火靠石头,防身还是怀里一块温热的石头,人们认为这世上最硬最扛得住事儿的东西,就是石头,煞气、晦气碰到它都得绕道,这是灵石崇拜的根。根扎下了,汉人的石文化就从骨头缝里长出来。

公元前201年,刘交受封为第一任楚王,彼时的他20岁左右,正是意气风发、志向远大之际。他自幼好读书,酷爱儒学。此时,他在楚国大兴经学,徐州很快成为汉初儒学重镇,连空气都弥漫着包容万方的气度。

铁腕立国后的汉家,以孝治天下。孝,生前要侍奉,死后更要追思。所以,徐州人格外看重两样东西:一是耕读传家,二是尽孝祭祖。

个体生命是短暂的、脆弱的,起点和终点仿若咫尺。但在汉人心里,深信天人合一,相信魂魄永续,所以,死并非终点,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场更迭罢了。这是一个时代最虔诚的生命观。那时的人,想法既朴素又虔诚。

所以,生者穷尽一生,为逝者凿石造宅、刻像纪事,不过是想把写在生命轨迹上的温柔与盛大,永恒留住。

这是人和。

这种风俗在今天如何延续?人的一生,其实就是一场接着一场告别的过程。不到20年时间,我先后经历四位至亲的离世。与红事相比,乡村最重白事。那些代代传下来的丧葬礼数,有着严格流程和规矩,我们在大老执的指挥下,一丝不苟地执行。这还不够,还要配套烧五七、百天、周年等,才能完成将一个人交接到天上的所有仪式。

细细追溯,原来汉人那份事死如事生的心思,穿过岁月风尘,已悄悄散落到寻常百姓的烟火里。

一代代汉人的虔诚信仰和艺术匠人的努力,最终让汉碑、汉墓、石祠堂、汉画像石四类遗存自成体系,以无法想象的声势,在鲁南皖北交界处,铸成了一部独一无二的石上史诗。

徐州幸也,汉人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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