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瑾

9月26日下午，上海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展演现场，身着素色旗袍的徐州剪纸市级非遗传承人王琨端坐台前，手执剪刀在纸上游走。短短几分钟，一张灵动传神的人物剪像便跃然而出。一位外国观众看到自己的正面剪像后，连赞“不可思议。”

从拜师民间老艺人到创新汉文化剪纸，从徐州的美术课堂到世界技能大赛的舞台，王琨以近四十年的坚守与创新，让徐州剪纸这门古老的民间艺术走出徐州、走向全国、亮相世界。

徐州剪纸

徐州剪纸，广泛分布于徐州各县（市、区），既融入了北方剪纸豪放、粗犷、浑厚的特色，又糅合了南方剪纸的细腻、清秀的艺术特色。徐州剪纸从创作风格上可划分为两派，一派以邳州市剪纸为代表，作品构图密实，且疏密得当。另一派以市区及沛县敬安镇剪纸为代表，作品风格灵秀俊美、细腻流畅、精雕细琢。

受访人

王琨，徐州剪纸市级非遗传承人，江苏省乡土人才“三带”名人，江苏省正高级工艺美术师。2026年参加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展演，主办方在简介中评价其“现场面对面真人剪影剪像极具展演观赏性，突破先画后剪的固有范式，在传统技艺上进行个人创新”。

●师承名家，潜心学艺

走进王琨的工作室，仿佛踏入一座微缩的剪纸艺术馆。桌上、墙上，一幅幅剪纸作品，花鸟鱼虫、人物剪影，汉风古韵跃然纸上。

谈起和剪纸的渊源，王琨娓娓道出了深埋心底的故事：“我祖籍扬州，老家在何园一带，前店后院开过灯笼店和簪花店。我七八岁就跟着父亲学手艺，年纪不大就练出了画谁像谁的本事。”

“1985年，我因成绩优异，从徐州一中被保送至徐州师范学校普师，在面试时因为现场画了一幅画，被评委老师抽调到美术专业学习。”王琨毕业后成为徐州市燕子楼小学一名美术教师。为进一步提升艺术造诣，1992年，她正式拜徐州民间剪纸老艺人刘毅为师。

初次见面时，王琨对这个“年逾古稀、鬓发皆白、相貌平平、又矮又瘦、口齿不清、略微耳背、驼背跛足”的老人没留下太多的印象。但让王琨感动的是，老人家认为她很有潜力，竟亲自找到她的学校校长，要收她为徒。

刘毅的剪纸技艺历经家族四代传承，其曾祖母曾在清宫担任绣娘，专门设计宫廷服饰纹样，流落民间后，这门手艺便代代相传。

“当我见到师父创作的《三国演义》《红楼梦》《西游记》等古典名著剪纸作品时，钦佩不已。”自此，王琨利用周末时间登门学习剪纸。

老人从一朵小花、一只蝴蝶教起，手把手示范，毫无保留地传授技艺。在师父悉心教导下，王琨技艺精进飞快，熟练掌握了各类花鸟、吉祥纹样剪法，进而挑战难度更高的人物题材，先后创作出《洛神图》《麻姑献寿图》等作品。

师徒二人经常一边剪纸一边谈心。“人生在勤，天道酬勤，生当有所作为。”“祖宗留下的好东西，可千万别给弄丢了。”师父的谆谆告诫，深深扎根在王琨心底。

2009年刘毅离世后，王琨没有停下求学的脚步。她四处走访国内剪纸名家，向山东、安徽、黑龙江、江苏等地的非遗艺人虚心求教，博采众长，并结合苏北地域特色，逐步形成以汉文化为根基的剪纸艺术风格。

王琨还扛起传承重任，先后收下9名徒弟，其中不乏大学生与研究生。面对没有接触过剪纸的学生，她经常以自己的学艺心得耐心开导：“学剪纸可以培养性情，必须得细心，不能急躁。”

●根植历史，融入时代

徐州剪纸是中国剪纸的重要组成部分，于2009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该名录项目由多地联合申报，包含全国53个国家级非遗剪纸子项目。

在众多地域剪纸中，徐州剪纸为何能脱颖而出？

王琨将其归因于徐州独特的地域文化：“徐州剪纸与徐州汉画像石、汉兵马俑的形神兼备、以形传神、以形写意一脉相承。其造型简洁，以影塑形，化繁为简，透过简练的外形，彰显出一个个鲜活灵动的人物及动物形象。这是徐州剪纸作为苏北地区特色剪纸艺术，区别于苏南剪纸的一个显著特点。”

说话间，她随手取过一张红纸，手握剪刀，边讲解边示范：“鸟羽、猫狗毛等细微处，刀口要均匀，细微剪出，多以弧形为美。剪人物头发时常横对折，中间出刀，中间稍粗，两头尖，一根一根都有规则。”

在充分理解本土历史文脉的基础上，王琨将书法、绘画、诗词等文艺修养融入传统剪纸创作，既从生活中提炼艺术，又将艺术融注于生活，并采用写意表现手法，形成粗犷豪放又不失灵动传神的风格。

《车马出行图》是王琨汉文化剪纸的代表作之一。这幅长3米、宽0.5米的作品，是她在观摩大量汉画像石中的车马出行图后，依据汉画像石中车马出行的规格与气韵，重新设计的贵族大家出行游乐场景。

“画面中有男有女，有主人有车夫，每辆车的车盖各不相同，人物造型也各有差异。”王琨介绍，“你看这五匹马，五种姿态，从左到右，由静立等候到扬蹄欲奔，再到撒腿飞驰，以渐变之势层层铺开，把徐州汉文化那种独特的动感意趣表现得淋漓尽致。”

2022年北京冬奥会前，王琨耗时一个月完成《激情冬奥15项》系列剪纸长卷。作品以中国萌娃的形象演绎15个冬奥竞赛项目，定格运动员拼搏的激情瞬间，全程沿用徐州剪纸本土技法，造型简洁，灵动古拙，展示了中国冰雪运动的蓬勃生机。

这套长13米、宽0.5米的作品从1000多件参选作品中脱颖而出，斩获冬奥剪纸艺术节大赛一级收藏作品（一等奖）。大赛组委会在颁奖词中评价其为“将中国民间艺术融入时代潮流，表现冬奥风貌的先行之作。”

●快速剪影，定格神韵

如果说汉文化剪纸是王琨的艺术标签，那么现场快速剪影剪像，便是她的看家本领——无需打稿，边观察边剪裁，还能与人轻松交谈，眼、手、脑协同运转，少则一两分钟，多则三四分钟，便能剪出单人、双人甚至全家福剪影。

“剪影的最高境界，是剪活一个人独特的神韵。”王琨介绍，“剪影只剪轮廓，没有内部结构，是高度概括的瞬间黑白艺术。剪影要求形似，更追求神似，注重抓住人物瞬间的表情，揭示人物性格特征与内心世界。”

锋利的小剪刀、红黑两张纸，是王琨的全部工具。手腕转动、刀尖开合之间，她能将面部轮廓精准呈现，线条连贯流畅。这份技艺，需要极强的观察力、造型能力和判断力，更离不开日积月累修炼出的心手合一。

2023年，王琨登上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二届职业技能大赛绝活展演舞台，成为江苏省工美行业唯一入选展演的选手，与航空航天、AI机器人、工程机械等领域的技能高手同台展示。央视频、新华网、人民网等多家主流媒体争相报道，极大提升了徐州剪纸的知名度。

今年9月，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中国上海举办，王琨受邀参加世赛“一省一技”展演。为迎接这场盛会，她创作了一幅1.39米×0.69米的四尺整张剪纸，画面汇集花艺、烘焙、焊接、美发、设计等技能人物，世赛吉祥物“能能”和“巧巧”，左下角植入汉代车马出行元素，古今工匠精神交相辉映。同时展出长15米的《彭城七里》剪纸长卷，成为对外介绍徐州的文化名片。

展演现场，观众踊跃举手，争相上台参与互动。两位墨西哥观众上台体验剪正面像，看到王琨仅用5分钟便为他们剪出栩栩如生的正面肖像，连声称赞。

剪纸容错率极低，一处剪错，整幅作品便前功尽弃；虚实疏密、力度神态，无一不考验现场的应变能力。

从世界技能大赛展演归来，王琨对手艺人的手艺愈发自信：“AI越厉害，纯手工的技艺反而越显珍贵。机器可以学会标准化动作，但饱含人文感悟的艺术创作，只能由人来完成。”

●剪纸为媒，连接世界

为精进手艺，王琨先后赴江苏师范大学、中国人民大学深造。拥有近四十年教龄的她始终认为，非遗只有走进课堂、走向大众，才不会走向消亡。

“我希望能把剪纸等传统工艺持续引入课堂，让更多孩子爱上民间艺术，激发他们热爱生活的激情，让祖国优秀文化得以传承，这是一个教育者的责任。”说这话时，王琨眼里闪着光。

教学工作中，王琨多次开设市级、省级美术示范课，参与江苏省国标美术教材及教师教参编写，录制《剪纸一》《剪纸二》等多节示范录像课，上传至省教研平台供全国教师学习，课程光盘随教材出版发行。除美术外，她还讲授过语文、英语、科学、社会等学科。

成为徐州剪纸市级非遗传承人之后，王琨进一步拓展传承渠道。在校内组建剪纸社团；周末、寒暑假奔赴文化馆、街道社区，面向孩童、耄耋老人、普通爱好者、下岗职工开展公益教学。

2019年至2022年，王琨主持完成市级规划课题《楚风汉韵——彭城风情剪纸教程》，完成七大系列共49课的教程编写，填补了徐州中小学剪纸系统化教学教材的空白。她始终谨记师父嘱托，奔走校园、社区，把剪纸技艺传播到更多普通人面前。

王琨既是匠人、教师，也是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使者。她多次随政府代表团出访芬兰、俄罗斯、丹麦、韩国等国，接待墨西哥州长代表团、澳大利亚访问团、联合国官员考察团等大批境外来访团体，用剪纸讲述中国故事。

“剪纸作品，既是二维的也是立体的，既是民间的也是现代的，既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

正如王琨所说，2019年出访芬兰时，她带去9幅民俗主题剪纸，综合运用旋转剪法、散点透视等多种技法，兼顾民族特色与国际审美。她的展位前始终排着长队，“大家即便语言不通，艺术的感染力却直抵人心。”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2007年，王琨写下屈原的名句用以自勉，这也成为她艺术人生的真实写照。

如今，王琨依然在剪纸艺术的道路上不断探索、不断前行，用手中的剪刀讲好徐州故事、传播中国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