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小委 龚明黎 孙亚妮

10月15日上午9点，徐州铜山区同乐养老服务中心，2005年出生的梁子烨正带着老人做“数字手势操”。活动室里、走廊里、床边上忙碌的，大多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十年前，养老专业还是考生避之不及的“冷门选项”。如今，徐州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徐州开放大学相关专业在校生已突破千人，毕业生未出校门就被本地及长三角养老机构提前预定，就业率长期保持高位。从十四人到千余人，冷门专业如何完成十年转身？高就业率背后，这群年轻人又凭什么被市场“抢着要”？重阳节前夕，记者走访了两所院校。

十年破壁：从十四人到千余人的专业逆袭

“我们算是江苏较早一批主动布局养老相关专业的幼师学院。”徐州幼专健康服务与管理学院刘倩老师说。2014年专业首开时，全国开设养老相关专业的院校不足100所。第一届学生只有14个人。十年后，这个当初的冷门专业在校生已达1000余人，成为学校第二大学院。

在徐州开放大学，也已建成智慧颐养、智慧康养、智慧医养三个核心专业群，报名人数连续多年保持增长速度。

变化的起点，是城市层面的清晰布局。徐州把健康养老纳入全市“535”现代化产业体系重点建设板块，提出到2030年建成全国有影响力的医疗康养中心。一边是全市15分钟养老服务圈基本建成，一边是农村敬老院完成区域性养老服务中心转型，养老机构、社区站点、居家上门服务的岗位缺口越来越大。

“行业缺人，但缺的不是随便能上岗的人，而是懂评估、懂设备、懂心理、能运营的人。”徐州开放大学康养学院的老师说。顺着这个方向，两所院校没有走传统护理专业的老路，而是顺着产业需求搭起了人才培养的平台。

学院前端做颐养管理、中端做康养照护、后端做医养康复，三个核心专业群之外，又跨专业开出三个微专业群——建筑专业做适老化空间改造，经贸专业做老年产品营销，机电专业做老年辅具研发调试，从“改造房子”到“卖好产品”再到“调试设备”，整个养老产业链需要的岗位，专业链基本都能对接上。

徐州幼专把自身多年的幼师优势嫁接到康养专业里，走出了一条“老幼共荣”的特色路子。闲置的幼儿园场地改造成老幼共享空间，幼教师资参与康养课程设计，每周固定时间，活力老人和幼儿园孩子凑在同一个院子里做手工、唱老歌、传非遗。“60后老人有阅历、有技艺，幼儿有活力、有好奇心，老小互养，精神共融。”刘倩说。

产教同频：课堂建在产业链上

在徐州幼专的智慧健康适老化改造实训教室里，智能感应垃圾桶、带恒温出水的无障碍淋浴系统、可升降适老化床铺一字排开。这里同时也是泉山区民政局挂牌的老年体验中心。

“以前人们印象里给老人洗澡，就是两个人合力把人扶进去冲一遍，护工累，老人也容易紧张。”刘倩说，现在的课程里，第一步不是动手洗，而是先做三件事：评估老人的皮肤完整性、跌倒风险、认知状态，再根据评估结果选择助浴方式，最后调试好水温、支撑角度和设备参数。“同样是洗一次澡，老人的尊严保住了，护工的腰也不用再天天受力，两边都舒服。”

为了让学生毕业就能直接上岗，学校和九如城云龙康养中心合作开出“佑康班”，推行中国特色学徒制培养。校内老师讲理论，企业名师带实操，学生每学期有一到两个月时间扎在养老中心里全实景实训。铺床、翻身、压疮护理、应急处置，所有操作都对着真实场景练，不用等毕业，整套流程已经熟了。

徐州开放大学推出的是“市民皆校友、社区皆课堂、机构皆平台”的开放式培养模式。课堂不局限在教学楼里，社区养老服务中心是移动教室，养老机构是实训基地，连面向老人开设的老年大学课堂，都成了学生锻炼沟通能力的实践场。

课程也按不同人群分出了层次：面向普通居民开科普课，教大家膳食营养、居家照护、应急救护，帮子女在家就能照顾好老人；面向在岗护理员开核心技能课，把老年人能力评估、失智照护、长护险服务的标准练扎实；面向想往管理层走的学生，再叠加机构运营、高端服务等管理内容，让不同基础的人都能找到上升通道。

00后走进一线：把专业变成老人的日常获得感

今年暑假，徐州开放大学学生邱君怡在上海福虹护理院实习一个月，结束后便收到就业邀请函。

五年前填报志愿时，她一度以为只是当护工。系统学习后，她的认知被刷新：智慧养老是医学、护理、心理、智能设备、信息技术的交叉学科，是“技术+管理+服务”的高端专业。实习中，她熟练掌握智能护理床等设备操作，也学到老年音乐疗法这类心理干预手段。

她发现，长者面对智能设备最大的阻碍不是操作难度，而是对新技术的陌生与不安。“我会放慢节奏、手把手教学。”在她看来，数字鸿沟并非老人学不会，而是科技缺少适老化、人性化设计。“比计算机专业更懂老人，比传统护理专业更懂科技。”邱君怡说，希望从一线扎实做起，成长为复合型养老管理人才。

2005年出生的梁子烨也有同样感受。“我原本以为，养老工作就是给老人配个护理员，照顾好他们的‘吃喝拉撒’。可真正走进养老机构后才发现，养老远不止这些。”每天上午，她准时开始社工早课；下午又忙着策划游戏、组织活动、与家属沟通。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陪伴好中心的近70位老人，让他们每天的生活都有些新鲜感。

同样把课堂所学搬进真实场景的，还有徐州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毕业的张佳莉。她在沛县好而康养老照护站，负责长护险上门服务。一位长期卧床的失能老人，家属日常只会简单喂饭、擦身，老人肢体僵硬、精神很差。张佳莉按照专业流程先评估风险，再做翻身减压、康复按摩、皮肤护理，同时手把手教家属正确方法。坚持一段时间后，老人身体明显舒展，精神也好了很多。家属感慨：“普通照顾只是让老人活着，专业护理是让老人舒服、有尊严地活着。”

梁子烨也坦言，自己和一些同学都曾怀着热情投身养老行业，但工作强度和社会认可度等现实因素，也让部分同学最终选择了其他职业。“养老服务不仅需要专业技能，更需要耐心、责任心和情感投入，这份付出理应得到更多理解与尊重。”

赛道向未来：高就业率背后的青春延伸

现在徐州两所院校的康养专业，均实现高比率就业。以徐州开放大学为例，学生职业技能等级证书获取率100%，70%学生入职泰康之家、九如城等行业头部机构，毕业生得到行业高度认可；2020届毕业生朱星宇创办3家企业、带动就业40余人；就业率稳定在98.0%以上，对口就业率85.7%，留徐就业率75.5%以上。今年6月，上海3家高端养老机构慕名来校洽谈学生实习就业，希望提前预定30名毕业生入职该机构。

更明显的变化发生在入职之后：毕业生工作三到五年，大多能从一线护理岗走向班组长、活动主管等岗位。在博济老年公寓做护理组长的余利红，六年前从一家私立医院门诊岗位转行来到养老院，现在带着一支30多人的护理团队，队伍里三分之一都是00后年轻人。每天早上8点她准时换上工作服查房，70多位卧床老人的皮肤状态、胃管尿管情况、生命体征，一间房一间房挨个确认。遇到突发状况，她要第一时间冲上去处置，排班、培训、质量把控，也要统筹安排。工作之余她读完了护理学本科，去年考下长期照护师证书，今年又拿到了主管护师资格。“养老不是一份靠热情就能干好的工作，专业上每往前走一步，老人的安全和生活质量就多一份保障。”

徐州幼专2014届毕业生王筱如今也是南京太保家园国际颐养社区的护理主管。

从过去没人愿意报的冷门专业，到如今越来越多二十岁出头的身影走进养老院、走进社区养老站点，他们带着新的知识、新的观念、新的技术，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句话，变成了每天能摸到的温度。当青春力量稳稳扎进银发事业的土壤里，高品质的晚年生活，也就成了越来越多老人触手可及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