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李薇薇 张雷
8月的徐州,热得早,也热得狠。
晨光刚刚铺满车间,王鹤单膝蹲在地上,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流下。
基准面朝上,量具贴过去,目光顺着刻度一寸一寸地测量。
“合格!”这声报出来,不算大,但旁边等着吊装的小伙子松了口气,扳手一拧,把工件固定在工作台上。
这是8月25日一大早,徐州达一重锻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达一重锻”)A2车间里寻常的一幕,也是王鹤在数控加工岗位上,做了30余年的一个动作。
王鹤,1994年高中毕业后就进了工厂,如今50岁了,头发里夹了些白丝,腰板却还是挺直的。车间里的人喊他“王师傅”,更年轻的那几个背地里叫他“王一刀”——意思是一刀下去,不多不少,准得让人放心。30余年,王鹤用每一次对刀、每一行代码、每一丝误差的较劲,在钢铁里刻下了自己的刻度。
毫厘间的“铁算盘”
早晨7点半,王鹤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操作台前。查验工件进度、复盘昨日数据、核查机床状态……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王鹤的“阵地”是一个不足3平方米的操作台,虽小却五脏俱全:主机、编程区、功能区等,都有。
最特别的是一台不起眼的小空调——“它能给控制面板降温。”王鹤告诉记者,“夏季天气热,车间里温度高,面板容易过热报警,这股凉风能保设备‘清醒’一整天。”
工作中,王鹤有一半时间泡在操作台上编程,另一半时间则辗转于装夹、校正与吊装之间。
记者请他演示一段小法兰面的编程。只见王鹤的手指在按键上翻飞,短短数分钟,机床便循着指令平稳运转。
“依据图纸,确定钻孔深度、铣削尺寸、公差范围,再写代码。”王鹤说得虽轻松,但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他30余年“实战”换来的直觉与胆识。
“错一个小数点,整批工件就是一堆废铁。”这份对“数”的敬畏,让王鹤成了车间里最会“算账”的人。
“编程不熟练,工件加工很难精益求精。”王鹤笃定地说,车间里的全闭环光栅尺控制卧式数控机床,定位精度在2丝以内。
2丝是什么概念?“人的头发直径约40丝,这台数控机床的定位误差,不到头发丝的二十分之一,差一丝,工件就可能报废。”王鹤说。
在数控加工领域,王鹤常年在这个肉眼不可见的微观世界里“走钢丝”。
举重若轻,源自他日复一日的刻苦操练和精益求精的专业追求。
身边人的“活教材”
在达一重锻,王鹤不仅是一把好手,更是一本“活教材”。
徒弟王劲松入职五六年,提起师傅满是感激:“师傅人好,教得细,有问必答。”
数控镗铣床班班长王元成说:“技术难题到了王鹤手里,没有啃不下的‘骨头’。他不端架子,问什么答什么,是车间的主心骨。”
王鹤带徒弟,不重说教重实操。复杂工件到手,他教导徒弟先“脑补”工艺路径,想透了才准动刀。王鹤深知,数控加工不仅是体力活,更是脑力活。这种“先谋后动”的习惯,让班组整体加工效率显著提升。
而这份手艺的传承,早已跨越了车间。王鹤的大儿子耳濡目染,刚毕业便进入徐工汽车从事装配工作;小儿子虽在上小学,却也对机械零件有着天然的好奇。
在王鹤看来,这不仅是一家人跟钢铁、机床、零件的缘分,更是产业精神的血脉延续。
谈及行业前景,王鹤眼里透着光。他认为,当前数控制造业正从规模扩张向高质量发展转型,自动化、精密化已成主流。“数控专业不仅是工业体系的‘基建狂魔’,也是工科领域的‘铁饭碗’,就业前景光明。”这份笃定,来自他对国家制造升级的深切感知。
工厂里的“主人翁”
今年是王鹤在达一重锻的第15个年头。2011年入职时,公司还在初创期,车间没这么大,设备没这么精。他从南方回到徐州,为的是离家近一些,能照顾老人、孩子。那个时候他没想过,这家当初只有“三梁四柱”简单结构的锻压设备厂,会一步步长成今天的样子。
日前,达一重锻获国家级专精特新重点“小巨人”企业称号。这项国家级荣誉,是国家权威部门对公司研发实力、细分领域行业地位、产业链贡献的高度认可,更是达一人数十年深耕高端重型装备主业,坚持专精化发展的最好见证。
“公司好了,员工才有奔头;员工手艺精了,公司才能走远。”这句挂在嘴边的话,是王鹤知行合一的注脚。
“不仅要埋头干活,更要抬头看路。”王鹤说,“出口产品检验精度要求高,很多活儿用普通设备干不了,必须靠高精度机床和精细操作。”
对此,王鹤还主动向公司建言:“数控加工要向高端化、精密化等方向发展,不断提升产品附加值,稳扎稳打推进国际化。”
这份与企业同频共振的自觉,是一名技术工人满满的归属感。
提起达一重锻董事长马金娥,王鹤内心充满敬佩:“马姐待人亲和,对事业呕心沥血,我们跟着她准没错!”
如今,王鹤的生活也随着公司的发展壮大越来越踏实。妻子在商场工作,父母身体硬朗,“日子有盼头,干活才有劲头。”王鹤笑着说。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30余年来,王鹤在车间里蹲下去、站起来,编程、对刀、校正、测量,把一个又一个数字刻进钢铁里,也把自己刻进了一个时代里。
一镗一铣,皆是匠心。
王鹤的“鹤”字,有“长久”的象征寓意。50岁的王鹤也远没到退休的时候,“手艺不丢,传承不断。要把这份对精度的敬畏,像基因一样,传到下一代产业工人的骨子里去。”王鹤说。
车间里那台数控机床的光栅尺,还在安静地计数。2丝,2丝,又是2丝——比头发丝细20倍的尺度上,一个普通工人的名字,写得很轻,也写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