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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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贾头 徐州日报 | 2026-05-26 

◎赵作奎

母亲离世,我回家奔丧。左邻右舍忙前忙后,把丧事料理得井井有条。在穿梭的人群中,我却怎么都没找到老贾头的身影。问起妻子,她带着点惋惜与伤感地说:“老贾头走了,他为别人忙活了一辈子,没想到走时却那么寒酸,只有一口薄皮棺材,还是在天黑下的葬,没有几个人,很冷清。”

在我的记忆里,老贾头是村里人公认的大好人。他原名贾存修,人们常称他老贾头。老贾头个头不高,瘦瘦的,白净的脸上常挂着微笑。他常身着一件灰布中山装,脚蹬开口布鞋,衬着白色袜子,那气质在乡邻中显得格外出众。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村里家家户户日子拮据。有的老人离世时,家里连丧事都办不起,而老贾头却一个个都能尽力给办下来。庄西陵园的坟地上,那堆起的一座座如秋后瓜一样的坟头,都是老贾头亲手送走的乡人。

听母亲讲过许多关于老贾头的故事,时间一长都有些记不清了。唯独爷爷离世那天的场景,我始终记忆犹新。

那是一连几天的大雨,庄西头的沟沟壑壑都灌满了雨水,通往林地的小路也被冲垮了几段。天不亮,老贾头就来到我家,他身披着一块塑料布,赤着脚,挽起的半截裤腿也被雨水打湿了。

父亲忙拿过家里的一把黄油纸伞,递给他,他却摆了摆手说:“不用,还不如披块塑料布方便。”接着,老贾头的眼神里露出一点难色:“刚才我去看了一下路,有的路段被雨水冲垮了,抬棺的人都得走沟里,恐怕抬不过去。真到那时,你还得受点罪!”父亲声音嘶哑地说:“贾叔,一切你说了算,你说咋着咱就咋着!”

下午,到了爷爷出殡的时候,天空又下起了大雨,老贾头指挥着年轻人抬来了丧架和抬杠,抬着爷爷的棺木在雨中前行。披着塑料布的老贾头也和众人一样,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仿佛天空也沉浸在哀伤之中。老贾头坚定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不时擦拭着脸上的雨水和汗水,用沙哑而有力的声音指挥着。

队伍在泥泞的路上缓缓前行,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村里的男人们都咬紧了牙关,他们知道,这是对爷爷最后的尊重。老贾头挽着父亲走在前头,回头时望见丧架落在了后头。原来,大水冲垮了小路,人站在沟里,肩膀低了,抬杠没法抬。老贾头又挽着父亲回去,让他跪在了棺前,雨水立马淹没了他的腿。

大家抬起丧架,试图从冲断的路上过去,几番尝试却都没成功。雨依旧扯天扯地地垂落。雨帘中又突然响起老贾头沙哑的声音:“老少兄弟爷们,路再难,咱也要平安地送老赵哥最后一程。咱们就用手擎起,冲过去。孝子在这里给大伙磕头了!”说着,他摁住父亲的头,冲地下连磕三个响头。顿时,我看到父亲满脸的泥水中,透出一丝血红。

“前后平起,走!”老贾头的声音如一声惊雷炸响,抬棺的人也被感染了,喝起号子,硬生生地擎起棺木。过了断路,大家喘着粗气,稍顿一下,又抬起棺木继续前行。棺木安全到达林地,每个人都已筋疲力尽。老贾头站在爷爷棺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对父亲说:“老哥他可以安息了。”父亲握着老贾头的手,声泪俱下。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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