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4月21日,徐州市“全民阅读活动周”启动,沛县首部系统梳理地方金石遗存的志书《沛县金石志》作为徐州题材重点新书发布。
金石是文明载体与地域记忆。沛县作为汉文化发祥地,金石遗存价值重大,但因岁月与灾损,多已湮没。抢救整理,迫在眉睫。为编纂这部被誉为“石上史书”的志书,编写组走访沛县及周边数十个乡镇、百余处村落,吸纳民间收藏家研究成果,数易其稿。
谁解其中味?都云作者痴。本期专题集结整理多位参与者的成书复盘,记录这部文化巨著诞生的薪火接力和文化价值。
抢救性保护,时不我待
金石之器,乃文明铸刻、历史载体,每通碑碣、每件铜器,皆为凝固时光之坐标,承载地域记忆密码与文化基因。沛县为汉文化重要发祥地,汉高祖刘邦歌风击筑之地,其境内金石遗存向为学界所重。然受岁月侵蚀、兵燹水患、人为毁损之影响,诸多珍贵金石或湮没荒野,或碎裂尘埃,抢救、整理、保护此文化遗产,遂成当代文博工作者之使命。
2022年初,我因文物保护之责,与沛县文体广电和旅游局、沛县博物馆多有往来。交流中,深感其守护沛县文脉之担当,彼等始终将境内文物保护、展示与传承置于要位,言谈间满是对文物现状之关注及推进保护工作之决心。
工作人员曾言一事:昔日文物调查时,发现一通民国时期石碑,碑文由沛县教育先驱李昭轩撰文,地方书家顾衍泽书丹,当时依流程制作拓片存档。后觉其颇有史料价值,欲加强保护,然石碑已遭人为破坏,碎裂成十余块,缺失部分亦不知所终。
此事令人痛心,亦让沛县文体广电和旅游局、沛县博物馆更加坚定做好文物保护、完善沛县金石文献记录之决心。他们欲以笔墨为载体,为沛县金石文献构筑“纸上博物馆”,聚合散佚之文明碎片。此想法与我多年来对地方金石保护之关切不谋而合。
然编纂金石志非易事。此工程涉及范围极广,上自战国秦汉,下至民国年间,需覆盖沛县及历史上有隶属交集之区域;内容繁琐复杂,既要实地勘查金石遗存现状,又要考证碑文历史背景、人物事迹,还要整理、释读与校勘拓片;且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非少数人短时间内能完成。是以虽有宏愿,编纂工作却迟迟未能有效推进。
转机始于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的开展。文物普查为重大国情国力调查,亦是新时代文博工作者之文化使命,唯有摸清文物“家底”,方能为“应保尽保”筑牢根基。2024年4月,我赴南京参加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华东片区培训会归来,便与沛县文体广电和旅游局、沛县博物馆即刻启动《沛县金石志》编纂筹备工作。
文物保护,既是与时间赛跑,亦是与认知同行。在一年多的普查过程中,吾等并非孤军奋战:文史专家以学识相助,为碑文考证提供学术支撑;基层文化工作者熟悉乡土,为寻访遗存指引方向;谱牒研究者、收藏爱好者慷慨分享私藏之拓片与史料;文化直播网红借助新媒体呼吁公众关注;已故沛县名人之后代则讲述碑文中人物之鲜活故事……众人齐心协力,仅一年多时间,便基本摸清沛县现存历代金石文物之脉络。
其中多件文物还填补了沛县历史文献之空白,如战国时期湖陵城遗址出土之“左”字刻铭板砖,为研究当地早期历史文化提供实物佐证;歌风台碑七通,从东汉《大风歌碑》到1951年《歌风亭记碑》,连贯记录“大风起兮云飞扬”之文化记忆传承。
此次编纂,吾等秉持“全面性”与“关联性”原则:地域上,以现沛县行政区域为主,同时收录历史上与沛县互有隶属交集之山东省微山县等地之珍贵碑刻;时间上,起于战国,止于1949年,为保持文献完整性,又增录三通新中国成立后之碑刻;品类上,涵盖金属器物、石刻、陶器、砖瓦、木质匾额楹联、印章,以及具有地域代表性之汉画像石,力求全方位呈现沛县金石之历史面貌。
普查中,吾等还发现部分基层村镇与群众因缺乏文物保护知识,误用玻璃罩封闭碑刻,导致文物霉变、产生温室效应,当即予以指导纠正。此亦让吾等更加深刻地认识到,金石保护不仅需要专业力量,更需唤醒公众保护意识,形成“专业保护+社会参与”之良性生态。沛县文体广电和旅游局、沛县博物馆在日常工作中,亦持续通过宣传活动、科普讲座等形式,向公众普及文物保护知识,助力提升全社会文物保护意识。
中华文明能绵延五千载而不绝,正因有无数如金石这般之物质载体,为民族提供精神指引与动力。保护金石,便是守护历史之见证——每通碑文皆是一页凝固之史书,记录沛县之兴衰变迁、人文风骨;保护金石,便是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从汉画像石中之生活场景,到碑文中之忠义孝廉,皆是地域文化与民族精神之具象表达;保护金石,更是建设精神家园之必由之路——当后人翻阅《沛县金石志》,能从《大风歌碑》中感受汉家气象,从《三义拒吕布处碑》中触摸历史细节,从《孟氏家祠记碑》中体会家风传承。此文化认同与精神归属感,便是金石留给吾等最宝贵之财富。
今《沛县金石志》付梓,回望编纂历程,感慨良多。愿此志书能为沛县金石文物之保护提供依据,为地域历史文化之研究搭建平台;更愿此凝结众人心血之文化成果,能让沛县文脉薪火相传、生生不息。而沛县文体广电和旅游局、沛县博物馆亦将继续秉持初心,在文物保护之路上砥砺前行,为守护沛县文化根脉贡献力量。
《沛县金石志》学术顾问兼审稿人、沛县文史学者 黄清华
鉴古资今,蔚成大观
《沛县金石志》的编纂,对沛地现存石刻来了一次“大清查”,编写组将原已掌握和现今寻访出的300余通历代石刻逐一登记、审核,完善信息,在此基础上“验明正身”,立户建档。是书洋洋大观,足以鉴古资今,有助于光大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我对古沛石刻的留意,始于本世纪初。当时,沛县城区尹庄道旁竖有李母魏太夫人“荣寿”碑一通,碑体高大,雕龙镂珠,图案精美,其造型艺术让我叹为观止。不仅如此,赵锡蕃所撰碑文,顾衍泽汉隶体书法,皆为艺术珍品。自此以后,我开始钟情于名人碑刻,除欣赏其艺术价值外,对于其承载的文化信息尤感兴趣。十多年间,通过多种渠道,我相继欣赏阅读了沛县张贞观、李昭轩,铜山张伯英、王学渊,滕县高熙喆,以及山阴童二树等名家硕儒撰写的碑文。这些碑文,不论文字表达,还是史识史见,皆足以启迪后世。
基于此,我在2008年参与新一轮《沛县志》编写时,力主遴选全县最具代表性的碑刻附于志末,以供借鉴。于是,便有了寻访全县碑刻的自觉行动和《古沛石刻》一书的印行。
寻访活动由沛县地方志编纂办公室牵头,著名摄影家赵传龙先生和几位文史同道共同参与。从2012年夏秋开始,一行人触风雨、犯寒暑,用了一年多时间,大致梳理了全县地表碑刻200余通。这些碑刻时间跨度600余年,内容涉及功德、人物、事件等。我从中选出15通不同类别、不同年代的石碑,为其标点、解析、撰写介绍,附于志末。这成为新志的一大特色。而录有160余通的《古沛石刻》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一件颇有价值的“副产品”。
2024年10月,我参与沛县文体广电和旅游局、沛县博物馆《沛县金石志》一书的编写,对数十通新发现的石刻进行了分类整理,并遵照体例撰写文字。这一过程的有序推进,更提高了我对沛地古碑所承载的历史学、社会学、经济学意义和艺术价值的理解和认识。
20年来,通过对沛县古碑的剔抉梳理,我大致摸清了全县各类碑刻的脉络,现谨从三个方面谈点体会。
其一,古沛碑刻文化源远流长。以石刻形式记载人物事件、发布文告始于周代,体现了早期石碑的社会功用。目前,沛地发现最早的是东汉时期的《大风歌碑》,距今有近2000年的历史。在黄泛肆虐、兵燹滋扰之地,此碑尚能存留至今,可谓天道佑之。其后,唐代4通宗教碑诠释了沛地宗教文化的点点滴滴;宋元明清各类碑刻蔚成大观,不仅数量渐多,碑体亦多完好。这些青石,从不同角度默默地记载着沛县历史行进的轨迹。
其二,尊师重教碑和宗教碑占比较大。本次整理,保存相对完好的教育、宗教石刻凡数十通。朱寨中心小学校园“尊师重教”碑林中,立有朱汉章、燕季隆教泽碑等四五通,此外,张瑞朝道德碑、青墩寺小学朱培三懿行碑、反映山东曹州移民教育的大屯丰乐小学建校纪事碑、湖陵书院首任山长于承学德政碑等,无不彰显了清末民初沛县新学勃兴的历史,以及深厚的文化内涵。宗教碑则从一个侧面诠释着古代沛县的多极文化现象。汉代佛教东渐,唐代沛地佛寺林立,信众芸芸,成为沛地宗教文化的缩影。本次整理的碑刻中有武周长安四年(704)石佛碑和唐开元年间(713—741)的佛塔碑、弥勒佛像碑等十余通。到了明清时期,阎尔梅、阎千里祖孙为仙林庵道院撰碑文、题碑额者均流传存世,尤具价值。特别是一批“泰山行宫碑”依然耸立于民间,成为今人研究沛地宗教文化的鲜活材料和实物文献。
其三,固化了沛地重大历史事件记忆。现存石刻中,对于清咸丰元年(1851)“河决蟠龙”、大沙河横空出世的历史多有记载。由河决引发的咸丰五年曹州移民现象,以及由此产生的土民客民湖产湖田之争,改写了沛县地缘政治走向和经济社会格局。对于这段历史,不论碑文撰述者持何立场,如何评价,在客观上都记录下了一段段真切事实。再如发生在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的特大洪涝灾害,彻底改变了沛县的生态平衡,以及清代咸同年间捻军、太平军在沛地活动给古沛大地带来的影响等等,碑刻中多有细致记述,并逐渐固化为一段珍贵的时代记忆。
沛县籍文史学者、《沛县金石志》学术顾问兼审稿人 田秉锷
天地赓续,金石琳琅
翻阅《沛县金石志》,我心怀追慕与肃敬。心头的触动,已不再单纯惊叹金石铭史、金石证史、金石纠史之功,亦非仅叹金石所承载的铸造之精、镌镂之巧、书法之美。
静思聆听,在沛县文明史的深处,我分明又听到一曲涛声回荡、人声鼎沸的泗水鸣奏。此时,金石退却了它的坚硬与冰冷,借着那种混化了乡野、市廛、书房、殿堂的背景,由弱到强地导出前辈们的百年嘱托与千年畅想。一金一石,皆出人工;一石一金,皆含人意。昔日,“人道”向“金石”的转变,起于自发,遍于闾巷,以一锤一錾的日积月累,成就沛县金石文化;而今,读者推开《沛县金石志》的金阙石门,扣金石而寻人声,竟然实现了“金石”向“人道”的还原!
此时此刻,我似乎领悟:金石的内涵,理应就是金石创造者的灵魂;读者对金石的解读,其实也是后人对前辈的聆听与谒拜。进而,我才有勇气提出:《沛县金石志》所激发的阅读能量,一定是在读书、读金、读石并且进入“读人”的境界之后,接通前贤的“念想”,促成后昆的“记忆”。一代代“记忆累加”,才育化出沛县士子的“乡土情”与“家国念”。由此我们可界定《沛县金石志》的学术功绩:将碎片化的个体记忆集纳为具有整体性的群体记忆,进而呈现为沛县人文精神的“金薤琳琅”。
作为一种文化观照,我敬重欧阳修著《集古录》中“名光后世,物莫坚于金石”的判定,也推崇李清照为赵明诚所著《金石录》所作序中评析赵氏之作“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者”的褒扬,更钦佩他们通过田野调查揭示金石的“纪实特质”。
读《沛县金石志》,我于金石的“纪实特质”之外,更感悟其“人性”与“灵性”。金石从它被雕镂成型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一方自然的金或石,而是与它的创造者之间维系着一种“思想投射”“精神物化”的隐秘联系。再后,金石被后来人发现并解读,金石与它的发现者、解读者之间,便会复制并放大金石与其创造者之间曾经建立的“思想投射”或“精神物化”。思维走到这一点位,面前的金石开始叙事、抒情,整个记忆遂呈现为两条光束:一是洞若观火的明晰,二是心领神会的默认。
相近的联想,是《红楼梦》里的那方石头,即那块“通灵宝玉”。说到“通灵”,我认为已经触到了学术八股的边界。在“通灵”的氛围里,我们承认:金石是沛县前贤的风采,金石是沛县前贤的风骨。
沛县为两千多年之先秦古县,沛人每每以龙飞之地、汉汤沐邑而自诩;偶发的遗憾,则是因黄河夺泗,文物沉埋,以致沛县文明的物证式微。如今,《沛县金石志》问世,终于让沛县的莘莘学士、谦谦君子的历史情怀在“金石层面”获得了与历史典籍的二元印证。皇皇一志诵读,绵绵千秋怅望。在昔日纸本形态的沛泽叙事之外,我们终于邂逅了鸣响着金石声韵的沛县前世。
新新不停,生生相续,这是一种久违了的君子情怀。读《沛县金石志》,我感受到发于沛人记忆深处的那一缕光明。愿以阅读为传承的基点,加深对沛县历史文化的领悟。年光自珍,劳作有为,以此与读者朋友共勉。
记者手记
众志成城,厚植文脉根基
◎张瑾
金石不朽,承载历史;文脉绵长,根植人心。《沛县金石志》的出版,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文化抢救,更是一次众志成城的文脉守护。
采访沛县博物馆原馆长、《沛县金石志》主编张玉兰时,她列出了一份长长的名单:公安系统文物专家丁力,资深文史专家田秉锷、黄清华、孙厚岭、张让,青年文史研究者王书法,在常州工作的张涛,在沛县龙固镇医院工作的朱景龙,山东微山县杨建东、王伟,鱼台县韩秀良,徐州贾汪区韩震,丰县王伟、季朗友,沛县蔡敦杰、孙尊斌、魏裕前、胡玉军、王珍瑶、赵恩义、杨德俭、苑林富、吕高群、朱信龙、徐辉、沈化忠、辛后勤、张裕亮、谢祥健,还有沛县谱牒文化研究会的无私帮助。
自《沛县金石志》编纂工作于2024年8月启动后,文博专家、文史学者与金石爱好者们团结一心,寒来暑往,栉风沐雨,以脚步丈量大地,奔走于散落在各处的金石遗存之间,采访、墨拓、拍摄、测量、抄录、校对、断句、考释、归类、编目、配图,分工协作,高效运转。
从文博专家到乡镇医生,从古稀学者到青年才俊,再到默默支持的热心网友,一群热爱故土的人们虽然身份各异,却以个体的微光聚拢成炬,将散落的金石残片拼接成连贯的地方史诗。他们照亮的,不仅是镌刻在金石上的文化自信,还有后来者的前行之路。这份炽热的故土情怀,正如同汉高祖的《大风歌》,穿越两千年时空,依然高亢嘹亮,催人奋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