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梅

近日，电视剧《主角》在央视播出，这部由张艺谋监制，张嘉译、秦海璐主演的年代大剧，改编自陈彦的同名小说，讲述了在时代的洪流中，一代名伶忆秦娥从一个目不识丁的烧火丫头逆袭成“秦腔皇后”的故事。2019年，小说《主角》因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而引发广泛关注，作家王蒙曾评价说，《主角》为当代文学提供了一个不同的世界，写戏曲人物的作品虽多，但无一如《主角》这般深入丰富，细致可信。

易来弟出生在秦岭深处的一个贫穷的家庭，每天除了放羊就是干各种脏活累活。9岁那年，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在县剧团做司鼓的舅舅胡三元把她带出深山，走进县剧团，从此，新世界的大门为她打开。

一个山沟里来的丫头初来乍到，在陌生的环境里受尽了欺负和白眼。在众人面前，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原著里这样描述道：“先是垂着，觉得不妥，挪到肚子前面，还是不妥，慌忙塞进了裤子口袋里，又抽出来，反反复复来回折腾。”

在舅舅的庇护下，来弟在学员班学唱戏，后来舅舅因故入狱，她被赶到伙房成了烧火丫头，在伙房烧火的日子里她坚持苦练功夫，在窘迫的环境中逆袭，最终成为“秦腔皇后”。

从烧火丫头到“秦腔皇后”，从易来弟到易青娥再到忆秦娥，她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忍过的委屈，最终都成为她最硬的底气，而她遇到的贵人，有的用亲情，有的用生命给予她最有力的托举，这其中，最重要的是舅舅和“存字辈”四位老艺术家。

舅舅胡三元是剧团的司鼓，亦是秦腔艺术的守夜人。他性格豪爽侠义，身上承载着时代褶皱里的尊严与执拗。鼓槌落定刹那，他斑白的鬓角与眼中不灭的火光交织成画，沧桑感扑面而来。

胡三元带易来弟从老家到县城那场戏很吸睛。他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后座上载着易来弟，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一个急转弯冲进路边的树丛中，人仰车翻，本就不愿意离开家的易来弟趁机逃跑。胡三元从树丛、杂草中爬起来，先是骂骂咧咧，他不在意身上流血的伤口，却为摔破的军裤心疼不已。追上逃跑的易来弟，又骂骂咧咧，随后扛着自行车，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在羊肠小道上艰难行走。

在剧团里，胡三元给易来弟重新取了个名字叫“青娥”，这个名字既是让外甥女跟过去的身份告别，更是对孩子未来美好的期待与憧憬。当他看到易青娥一口气连吃5个大馍时，他的眼神无比复杂，内心五味杂陈。既是对孩子饭量的吃惊和心疼，更是看到孩子能吃饱饭的高兴，还有一丝丝的后怕。

胡三元为了易青娥能考进学员班不遗余力，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不得不低三下四地求人，一个宁折不弯的人不得不弯腰屈膝，外显的粗糙与内心的柔软让胡三元这个舅舅的角色无比感人。有一幕戏令人动容：他看到青娥练功失误，怒火中烧，却欲言又止，只缓缓皱起眉头，目光掠过她布满汗水的额角与颤抖的手，眼神里翻涌着失望、焦灼与疼惜，随后轻拍一下她的肩，嗓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地说一句“再来一遍”。

胡三元命运多舛，他为了保护小白鞋挺身而出，被保卫科剥夺了司鼓的权力，下放到伙房做杂工，他没有作任何辩解。因道具出事故炸死了人，他被判入狱，临行前，他拉着易青娥的手让她答应自己一定要好好唱戏，不要荒废了功夫。当着剧团同事的面，这个糙汉子含泪下跪，没有说一个字，但眼神里的悲情托孤让人不忍直视。在他入狱期间，大家明里暗里保护易青娥，其实就是对这份承诺的兑现。

在忆秦娥波澜壮阔的一生中，她背后始终站着一个打鼓的舅舅，他不伟大，不完美，甚至不算体面，但是没有他就没有忆秦娥的一切传奇。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但他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力气全都用在了托举另一个人的生命上。他何尝不是一位英雄？

而她的艺术生命，则是“存字辈”的四位老人用生命传承和延续的。

苟存忠、谷存孝、周存仁、裘存义，这四人都是“存字辈”的名角，他们对非遗秦腔艺术火种的守护，充满了深情与悲壮，令人肃然起敬。

这四位老艺术家用他们独特的眼光发现易青娥身上的光亮后，便不由分说地把各自积攒了一辈子的本事都毫无保留地教给她。苟存忠教她眼神，练习手到哪灯到哪，脚到哪灯照哪，一练就是三个月；谷存孝给她说戏，从《打焦赞》到《游西湖》，苦音慢板，一字一句，一板一眼，生生抠出来；周存仁教她武戏，踢腿、拔筋、翻跟头、耍枪花，压得嗷嗷直叫，摔得一身青紫；裘存义没教她功夫，只是每天偷偷多给她留一个馍，让她在肚子饿的时候不至于没有力气练功。

独身一人、无亲无故的苟存忠，曾是红遍西北的男旦名角，舞台上风光无两，后在剧团看大门一看就是十三年。一次，他无意间发现易青娥正在伙房灶台边练功，一条腿控上头顶，另一条腿绷得溜直，稳稳当当，纹丝不动，他的眼睛亮了，又随即落泪：“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正的了。”他问青娥愿不愿意跟他学武旦，说只要跟他学，保她学出名堂来。易青娥当时并不知道这话的分量，只是随便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苟存忠就站在伙房门口等着了，压腿、踢腿，翻跟头、拿大顶，从此风雨无阻，一天不落。

真正让易青娥脱胎换骨的是苟存忠教她的绝活吹火，吹火是秦腔里最难最危险的技法之一。苟存忠练了一辈子吹火，眉毛头发不止一次被烧焦过，身上到处都是被烫的红斑。排练时苟存忠让青娥试着吹几口，她第一口火就把眉毛烧掉了。演出那天晚上，他反复叮嘱青娥，必须在侧台盯着他看完整场，不光看嘴、看腹腔，主要还是看气息。

为了让易青娥有亲身感受，80岁的苟存忠上台给她示范，他口含松香粉，运足力气，喷出一口烈焰，火焰在空中炸开成一个元宝形状，照亮整个戏台，台下的人屏住呼吸，只见他翻了一个身，身影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度后倒下，台上的人感觉到脚下的木板轻微颤动，台下瞬间安静后，便又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苟存忠被抬下台时浑身抖得像筛糠，他附在易青娥耳边，用最后一口气告诉她吹火用的松香和锯木灰的比例后，便含着笑意，闭上眼睛。易青娥这才明白，师父早就知道自己这次一去无回，却偏偏要把这场演出撑下来，就是为了让她亲眼看着，亲耳听着，把一身绝学全部学走。就这样，苟存忠用生命完成了秦腔的传承与接力。

这部剧名为《主角》，但讲述的并非是忆秦娥个人的人生，而是通过忆秦娥的经历，全景式地展现了那个年代形形色色的普通人的经历，不刻意渲染苦难，而是让生活本身的力量穿越屏幕，以一幅有血有泪、充满生命力的时代长卷，与观众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