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华玉琳
城南的风,总带着水汽。
不是淮河的潮,也不是云龙湖的甜,是那条被称作“故黄河”的河——它不奔涌,不喧哗,却比任何一条活水,更懂得如何把时间,一寸寸缝进人的骨头里。
它,曾是悬在徐州人头顶的龙,一路奔来,吞了汴水、泗水,也吞了徐州的屋檐。河床高过鼓楼,堤岸厚过城墙,百姓夜夜枕着水声入眠,却不知哪一夜,大水会漫过门槛,卷走灶台、祖宗的牌位和未及喊出的一声“娘”。
后来,它终于转身,北去利津,留下一条干涸的伤疤——却不是终结,是另一种活着。
显红岛,是这条伤疤上开出的一朵红花。
传说苏轼治水那年,洪水如怒,城将倾覆。一位红衣女子,纵身跃入浊浪。翌日,红袍浮水,水退三尺。
学者说,苏轼无女。
徐州人说,那不是苏轼的女儿,是我们千家万户的女儿。
如今,岛上有石刻:“此心安处是吾乡。”
风一吹,字就活了——它不讲史,它讲情。
桥,是河的句点,也是城的脉络。城里的老人们还记得,那些年,女人们蹲在桥下洗衣,皂角的香气与故黄河的水波一起荡漾在春风里。
汉桥,是新筑的,却昂扬着古意。
汉阙立于两岸,石豹蹲守桥头,汉画像石的纹路里,有车马、有舞者、有神兽——仿佛千年前的徐州人,正从石缝里,向今天的我们招手。
如今,它叫“故黄河风光带”。
步道如绸,缠绕两岸;亲水平台,是老人下棋的棋盘,是孩子放纸船的港湾;夜灯一亮,水波便成了流动的星河。
没有船了,但有钓鱼人。
没有渡口了,但有晨跑者。
没有漕粮了,但有记忆。
我见过一位老妇,坐在和平桥头,指着河水说:“这底下,埋着我小时候的布鞋。”
她不说洪水,不说苏轼,不说历史。
她说:“那时候,水清,鱼多,桥是木头的,风一吹,吱呀响,像唱歌。”
故河无言,它经历过的波澜比任何碑文都更长。
它不纪念灾难,它纪念活着的人。
它不歌颂英雄,它收藏凡人的红衣、布鞋、皂角香。
徐州人,不靠黄河活着,却靠它,记得自己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