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学安
深夜醒来,我又想起母亲。
在这个让我无力挽留的春天,母亲开启了此生最远的一次远行。
往日里,除了赶集走亲,母亲极少出门。正月十五一过,她便开启一整年的忙碌。每逢周末我从县城归家,尚未进门,远远便听得豫剧的磅礴、拉魂腔的激昂、黄梅戏的明快、京剧的高亢。循着这些浸润烟火人情的戏韵,总能看见母亲伏案操劳:在堂屋八仙桌上,用陈年收存的高粱莛子缉制锅拍、箅子、馍盘;或是守着满满一筐针线,飞针走线、描花绣凤;再不就同父亲一道,在房前菜园里种瓜点豆、锄草浇灌。樱桃花、杏花、桃花、海棠花、虞美人次第盛放,二分薄田经母亲排布、父亲打理,黄瓜、豆角、茄子、辣椒,总比邻里更早生出油亮鲜活的春意。对比村外无际的麦田、错落的油菜花,这方小菜园格外惹眼。我也总会想起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一年之计在于春,人勤春不懒,执春在手,一年皆有盼。
母亲的言语,朴素却通透。儿时,她教我们“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年岁渐长,又常叮嘱“人争一口气”“说到做到,利落行事”。年岁愈增,我渐渐知晓许多俗语的出处,也懂得了坚守的意义;还有些话,寻不到出处,想来是她半生阅历沉淀,或是来自戏文唱词、日常见闻。令我意外的是,年过八旬、仅有高小文化的母亲,竟学会了用微信。每每归家,她总会笑着摸摸我衣衫厚薄,欢喜地翻出家族群里重孙辈的照片视频,细数孩童的乖巧可爱。我只静静点头微笑,从不点破这些都是晚辈随手抓拍,也不说自己早已看过。放下手机,她又兴致勃勃讲起菜园长势、针线活计,眉眼舒展,滔滔不绝。
母亲种菜,一如她做人做事,规整严谨,容不得半点疏漏。去年初春回暖,刚栽的黄瓜秧被地虫啃断,她不顾父亲劝阻,拄着拐杖、推着助行车,执意去往五里外的集市补苗。小姨闻讯,急忙放下生意沿路相迎。我得知后满心埋怨,母亲却淡然一笑:不过补几株菜苗,权当春日踏青,看了一路的风景。
母亲除了在园子里种菜,还在周边撒上了高粱种子,因是春天撒播,便称之为“春高粱”,说是早种早收品质好。到移苗的时候,她又穿梭其间,剔密补稀。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不禁又想起高粱临收的时候。那时的高粱不仅挺起高高的身子成了菜园的天然篱笆,顶着的红艳艳穗子引得百鸟集聚。起初,婉转鸣唱的鸟们还让母亲高兴得把随身听的戏文关了,可没几天,见高粱粒外壳如花瓣细雨般纷纷飘落,茎秆频频折断耷拉下头,母亲就把针线筐移到房门外,不再怕影响做虎头鞋的进度,悠长嘹亮的吆喝声不时响起,像给菜园子扔了一串串雷鸣般的炮仗,吓得鸟儿们一次次轰的一声赶紧飞离。如此三番,日子眨眼间就到了扦高粱莛子的日子。那些日子,母亲格外辛劳,她要将父亲砍下的高粱秸逐一整理,剪穗、刮粒、晾晒。
有一年,我见她辛苦,便以美化庭院为由,占了她种高粱的地块。母亲为此还有点生气,但眼见我把银杏、海棠、百日红、红如意一一栽下,便不再嘟囔我瞎摆治,还高兴地和父亲一起揽下了浇水管理的活计。本以为母亲从此不再因种高粱而遭受一连串的劳累,可没想到的是,她又把高粱种在常年在外的侄子家里。
于是,母亲仍然听着她喜欢的戏文,做着往年的活计。我对因糊袼褙感了冒又不喜欢吃药的母亲说,如今哪家还用锅拍子?年年缉这么多,除了挨累占地方又有啥用?还有做的那些绣花鞋,年年夏天都拿出来晒,折腾得流的汗换成钱买鞋都能穿好多年,再看那集镇鞋店里摆放的,无论款式还是用料哪双不比手工的好?现在谁还穿?母亲说,你是不穿了,俺孙子外孙也都大了,眼看着他们一个个都到了婚嫁的年龄,你以为都像你不喜欢?真要是都不喜欢,我每年拿出来晾晒就是办展览,没有人看我自己看,说不定哪天碰到个喜欢收藏的,我还能统统送给人家,这是多好的事啊。
我说,那也不能一坐一整天。母亲却又说,你不是天天让我们活动吗?我这就是活动,针一拿起来,一抬头一虾腰,左一转右一磨,不仅手脚得到了锻炼,身子还得到了运动,心和脑更清爽,眼神更好使,你看我都这个岁数了都不戴眼镜,你却早早地戴上了。
光阴流转,循着母亲一年年春日的期许,她亲手缝制的绣花鞋也依照最初的打算分了出去。这之后,我以为母亲可以安享清闲了,可听父亲说,她比以前更忙了。我一惊,问为啥?父亲说,她又应允了不少邻居的委托,功夫搭上了不说,有时连布料花线也是自己去买,为了赶活,大半夜都不睡。于是,我又把父亲的担心说给母亲,母亲说,人这辈子,就是爱我所爱,想我所想,做我所做,乐我所乐。
受母亲影响,我做事向来尽心竭力,于平凡中寻得欢喜。原以为这般烟火日常、岁月绵长会一直延续,可刚过元宵节,母亲便骤然离去。我终究没能成为妙手回春的医者,没能留住那个春日,没能再看她执手春风,于方寸田园间,耕耘烟火,舒展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