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宁县新华书店 卢欣颖

刚来新华书店工作的时候，日子就是一天天地重复——上架、理货、打扫卫生，跟读者说的话不超过三句：“您好”“在那边”“请慢走”。每天站在书店店堂，看着人来人往，心里有时会冒出一个念头：这些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好像跟我毫无关联，直到我读了马拓的《热爱生活的一万个理由》。

作者马拓是名北京地铁民警。他的工作跟我有点像——每天在一个公共空间里，遇到大量陌生人，跟每个人都说不上几句话。但他把这些人记下来了。

第一个人，叫柳丽丽，外号“地铁影后”。她在地铁口贴膜，特别会演戏。被抓到违规摆摊，她能当场哭出来，说老公发烧、妈妈要来北京，全是编的。但有一次她突然不演了，坐在派出所里发呆。马拓一问才知道，她老公疑似出轨了。马拓写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他说：“她所有的机灵和强悍，都是因为有个人在身后撑着。”

第二个人，没有名字，就是一个卖伞的老太太。马拓本来很讨厌这些卖伞的，觉得他们下雨天涨价、抢免费雨衣，很不地道。但有一次深夜下雨，他没带伞，老太太追着问他买不买，他说没钱。老太太愣了一下，直接把伞塞给他：“送你了！”马拓后来再也没见过她。那把伞一直放在他家阳台。他写：“每次看到，都好像从苦涩的咖啡里寻着了一粒糖。”

读完这两个故事，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以前在书店，习惯给读者贴标签。那个每天傍晚来、只看不买的中年男人，我管他叫“蹭空调的”。那个让孩子在童书区乱跑、不跟过来管的妈妈，我管她叫“不负责任的”。那个问了一堆问题最后什么都不买的顾客，我管他叫“难伺候的”。

我发现我贴标签的速度特别快，快到我根本不需要认识这个人，就已经把他归类了。但马拓这本书让我意识到：标签是我为了省事给自己造的牢笼。贴标签这件事，省的是我的事，丢的是我看见人的能力。

有人说，你在书店工作，需要“看见人”吗？你把书上架摆好不就完了吗？我觉得需要。新华书店是服务窗口。我们每天面对成百上千的读者，他们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年龄、不同处境。有人是专程来找一本书的，有人只是想进来歇歇脚，有人可能刚经历了一件糟心事，走进书店只是为了躲一躲。

我做不到马拓那样，我写不出一本书。但至少我可以试着不那么快地贴标签。那个每天傍晚来的中年男人，也许只是下班了不想一个人待着。那个让孩子乱跑的妈妈，也许今天刚被老板骂完，没力气管了。那个问了很多问题最后没买的顾客，也许只是想把钱花在刀刃上。

我不确定我想的是不是对的。但至少我开始想了。对门店服务来说，这种“多想一下”，可能就是专业和敷衍之间的差别。

《热爱生活的一万个理由》这个书名，一开始我觉得太大了。读完我觉得，马拓不是在教你怎么热爱生活。他就是把他看到的那些人写下来，让你知道：你身边每一个被你忽略的人，都有他们的柳丽丽时刻，也有他们的卖伞老太太时刻。

这本书不会让你的生活变好。但它会让你看别人的方式，变一点。作为书店人，我们每天经手的不是货物，是书，是别人写下来的故事。但在我读了这本书之后，我多了一个想法：书店里除了书架上的故事，书架外面也全是故事。我能做的，就是不那么快地给他们贴标签。然后在有人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本可能帮到他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