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德会
与文友“小李子”从楚王陵归来,已是黄昏。在我的坚持下,我们走进街边的一家羊肉面馆,点了几样小菜、一瓶啤酒,还有两碗羊汤面。
羊汤面端上桌,香气扑面而来。虽然没有放羊肉,但汤里加了酱醋、葱花、香菜,闻起来就让人垂涎欲滴。
望着眼前的面,我的思绪却一下子飞回到三十多年前——1991年的那碗炸酱面,呼呼地冒着热气,轻轻掀开了记忆的一角。
那年冬天格外冷,杭州也断断续续飘了好几天雪花。好不容易盼到雪停,天却依旧阴沉,路面湿滑难行。来这里谋生的我们顾不上这些,照常出摊做生意。可出摊归出摊,生意却十分冷清。菜场里来往的人稀稀拉拉,买完米面油盐等必需品便匆匆离开。我们做的是炒货生意,本就属于可买可不买的东西,再遇上这样恶劣的天气,更是少有人问津。
眼看已过中午,卖的钱还不到十块。在一旁玩耍的两个孩子跑到我们跟前,吵着说饿了。孩子妈想带他们回家做饭,可看着两人冻得像小红虾一样的小手,还有微微发紫的脸蛋,我破天荒地对妻子说:“你看住摊子,我带他俩去买点吃的,中午就不回去了。”路太滑,我不放心让娘仨自己走。
孩子们听说要去买吃的,立刻跑过来拽我的衣襟,一边一个拉着我,蹦蹦跳跳地往前挣。我把他们的小手攥在手心,与其说是我领着他俩,不如说是被他俩拉着往前走。
把附近几家小吃店转了个遍,最后我们走进一家面馆。店面不大,摆着四五张长方形小饭桌,桌子两边各放一条长凳。两个孩子挑了最靠近煮面炉的一张,一边一个坐下,手里还抓着两根筷子。煮面其实很快,可两个孩子在长凳上坐不住,上上下下地折腾,还不停地问我:“爸爸,面煮好了吗?”“爸爸,怎么这么慢呀?”我安慰他们:“不慢,是你们太心急了。”
“嗯,我早就饿了,你看肚子都瘪了,他还不快一点。”小儿子一边说,一边就要掀开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大棉袄。
“别掀,爸爸看见了,看见了。”我赶紧拉住他的小手。那年,小儿子才两岁半,他哥哥也只有四岁多。
“炸酱面来喽!”老板吆喝着朝我们走来。孩子们立刻站起身,我怕烫着他们,上前一步把面接了过来。一股香气热腾腾地直钻心脾,也深深烙进了我的记忆里。
两个孩子围着一碗面,不知道从哪里下嘴。我又向老板要了一只碗,把面一分为二,分别放到他们面前,叮嘱他们慢点儿吃,别烫着。然后我就坐在一旁看着,不去管他们的吃相,就想着让他们吃饱、吃暖和。其实,那一刻我真想自己也吃上一碗,再给孩子妈捎一碗,那该多幸福。可这只是念头一闪,终究没舍得。九毛钱,我记得清清楚楚,能省就省吧。毕竟一天也挣不了几块钱,像这几天,只怕还要吃老本。
不是我小气,进面馆时,我对着价目表看了又看:清水面六毛,炸酱面九毛,肉丝面一块一……我给孩子选了炸酱面,已经算是很奢侈了。说实话,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炸酱面长什么样。从老板手里接过来,才看见面条上放着一小勺黏糊糊的东西,只闻着香,却不知是用什么做的。等到给孩子分面时才大致看明白,应该是土豆丁、胡萝卜丁和黄豆酱一起熬制的杂烩。
写这篇文章之前,我还特意上网查过,网上说炸酱面里还会有肉末。可当年那碗炸酱里究竟有没有肉末,我已经记不清了。这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们当时吃得热火朝天,冻得发紫的小脸上慢慢有了血色。我觉得这九毛钱花得真值。
至于那两只被吃得连一点汤水都不剩的空碗,孩子舔着嘴唇意犹未尽的模样,还有我当时饥肠辘辘、肚子咕咕叫的窘迫,都已成为往事里的细枝末节。如今每每想起,仍不免一阵感慨。若是讲给现在的年轻人听,不知他们愿不愿意听,即便听了,又会是怎样的神情。
不管今天的生活多么富足、多么精彩,曾经的艰难岁月我始终难以忘怀。时间的长河,冲刷不掉时代留下的烙印。不忘来路,才会更加珍惜眼前的好日子。
(插图依托AI技术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