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倌
徐州城烟火弥漫的街巷深处,有一缕烟,是炒货炉里升起的烟,也是稿纸间升起的烟。白烟与墨香交汇,在油烟与炭火的炙烤中,石德会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坐标:左执炉,右执笔。三十年间,瓜子壳堆成山,花生衣落满地;稿纸散落案头,文字垒成高塔。那些粗糙的、滚烫的、呛人的、沉默的日子,经他一粒一粒翻炒,一点一点淬炼,最终都化作了纸上的深情、岁月的长歌,以及无人喝彩却字字扎心的文字,“瓜子作家”之名由此而来。
作为一名从邳州乡村走进城市的写作者,土地是他取之不尽的创作矿藏,情怀是他文字永恒的胎记。文学创作中,石德会从不以情节取胜,不因冲突动人。他总是在平淡的叙事中直抵人心,那些在城市化浪潮中被撕裂的乡愁,那些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摇摆的伦理,那些根植于土地的冷暖与生命,都被他巧妙地凝于短小篇幅之中,成为当代人回望乡土最鲜活的注脚。他笔下的老一辈人,执拗地守望着故土,像一棵挪不动的老树;牌桌上,嬉笑怒骂间尽是人生况味;念及故友,思念绵长,惆怅如薄霜浸骨,覆满心房……他们将乡土的根脉深扎于骨血之中,任城乡潮来潮往,我自岿然不动。而城乡之间,总有一枚沾染故乡气息的寻常之物,在异乡的案头、灶台、床畔,无声地串联起血脉与思念:父母跨越千山万水寄来的,岂止是物什?那分明是一捧沉甸甸的牵挂,是乡愁最具体的形状,是游子心底最柔软的弦,一拨便响。这些作品,没有戏剧性的冲突,没有刻意的煽情,却于素朴的文字中,直抵乡土文学的核心命题。他以白描之笔,让苍茫的乡土、复杂的人情、无常的命运,于含蓄的细节中悄然绽放,“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作为“瓜子作家”,石德会身上最鲜明的烙印,是烟火气与文学性的一场漫长而和谐的联姻。炒炉是他的道场,写作是他的修行。三十年间,他的手从未离开过炒锅,心从未离开过笔端。寻常日子与文学创作,在他身上奇迹般地融为一体。
他会在炒炉旁灵感突降时,信手记下那些稍纵即逝的文字;那些“瓜子、花生、栗子在锅炉里哗啦哗啦翻着身子”的声响,那些乡邻间的闲谈、顾客往来的身影,都成为他笔下最鲜活、最滚烫的素材。这种独特的创作状态,让他的文字天然地抵御了“学院派”的匠气与雕琢,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朴拙之美。他善用短句与具象描写,如“银杏叶吧嗒吧嗒掉雨滴”“猫叫春的声音拐着弯儿”……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个个呼之欲出的场景。他善用方言口语,让笔下人物瞬间从纸面站立起来,在你耳畔絮叨。这便是石德会的高明之处:他不是在写生活,而是从生活中打捞文字。这种源于生活本真的表达,让他的作品充满了生命的温度与呼吸的节奏。读者在文字中触摸到的,是最真实的人间百态:生活的苦涩与无奈,琐碎里藏着的温暖与希望。
石德会的笔,温厚而深情;他的心,更是滚烫而赤诚。字里行间奔涌不息的,是对人间善意的笃定信仰,是对生命力量的深情礼赞。他的作品基调温和而明亮,即便触及孤独、失落与代际隔阂,结尾处也总留有一抹温情的亮色。这不是回避现实的粉饰,而是一个历经沧桑的写作者,向普通人性发出的善意凝视。他以微小事件寄托深沉情思,在平淡的叙述中蕴含人生况味,笔下的人物或许平凡如尘,却无一不在各自的命运里闪烁出不凡的光芒,那是对善良的坚守,对热忱的执着,对世事无常却依然选择温柔以待的笃定。读者于其中感受到的,不仅是文字的温度,更是一种力量:它教会我们,在苍茫人世间,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善意与热忱,恰恰是抵御一切寒凉的光。如此作品,既是对普通人生存状态与情感波澜的深描,更是对平凡人性中不平凡之处的深情礼赞。
炉火不息,文心不灭。生活从不缺少诗意,只要心怀热爱,哪怕身处烟火琐碎之中,也能让文字生根发芽,让平凡的人生绽放出不平凡的光芒。
在快节奏的当下,石德会的文字如同一股暖流,静静汇入时代的洪流之中。他的作品,是乡土的镜像,是人性的赞歌,更让我们看见:热爱生活、坚守梦想,从来不是虚妄的口号,而是无数普通人在烟火深处默默践行的人生哲学。这份在平凡中追求美好、在琐碎里守护热忱的创作精神,正是文学最珍贵的品格,它提醒我们,最有生命力的文字,从来不在书斋里,而在最鲜活的时代生活里,在人民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