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陈钊,徐州博物馆文博副研究馆员,徐州市两汉文化研究会展览交流部主任。主编《徐州考古资料集成:1953—1985年》《徐州博物馆攻略》《佳谜助记两汉史》,参编《大汉楚王——徐州西汉楚王陵墓文物集萃》等,所著《双桥落彩虹——璜形玉器》入选全国《文物之美——走进博物馆实践课程》小学教材。在省级学术会议、大中小学、云龙书院、社区等开展公益讲座,反响良好。
■编者按
由徐州报业传媒集团策划出版的城市文化绘本《这里是徐州》,将徐州5000年文明史、2600年建城史娓娓道来,从史前文明到彭祖建邑,从两汉风云到苏轼治徐,从觉醒年代到淮海战役,再到当代生态蝶变与发展新貌,生动呈现城市文脉传承。
绘本以“文化解码+视觉赋能”展现徐州厚重历史底蕴与时代风采,推动城市文化品牌提质升级,以文润城、以文化人。本期继续邀请徐州文化“名嘴”、徐州博物馆副研究馆员陈钊,为读者解读《这里是徐州》背后的徐州故事。
诗歌到底哪家强?毋庸置疑是大唐!
书接上回。翻过《这里是徐州》绘本中厚重璀璨的史前文化、夏商周青铜时代文明、秦汉的雄阔气象,便到了充满诗书意蕴的唐代了。
徐州这座城,在大唐可是块文化热土,吸引了李白、韩愈、白居易这些诗坛大咖打卡,留下了不少传世诗篇。
唐天宝三年(744年)时的李白,刚被唐玄宗赐金放还。他将家安在了任城,一住就是许多年。任城在今天山东省济宁市,放在现在,与徐州也就是个一日游的距离。来到任城后,李白随即开启了漫游模式。3年后的一天,他来到了下邳(今徐州睢宁)的圯桥,也就是张良请人刺杀秦始皇未果,东躲西藏,在此遇黄石公赐书的那座桥。
李白一生仰慕古代英雄豪杰,此时虽政治上失意,却依旧渴望建功立业。张良的豪侠壮举,让他产生了强烈共鸣。他提笔写下《经下邳圯桥怀张子房》:“子房未虎啸,破产不为家。沧海得壮士,椎秦博浪沙……我来圯桥上,怀古钦英风。惟见碧流水,曾无黄石公。”既表达了对张良智勇双全、功成身退的敬仰,也暗含了自己怀才不遇、渴望被识拔的心声。
唐贞元年间,韩愈来到徐州,在武宁军节度使张建封手下任节度推官。张建封是个马球爱好者,常在汴泗交汇处的开阔场地举办马球比赛。
韩愈亲眼看见了比赛的热烈:球员们骑着骏马,挥舞球杖,马球如闪电般飞滚,四周欢呼声震天。于是,他写下《汴泗交流赠张仆射》:“汴泗交流郡城角,筑场千步平如削,短垣三面缭逶迤,击鼓腾腾树赤旗……当今忠臣不可得,公马莫走须杀贼。”表达了“忠诚的臣子难得,您的马不要在球场上奔驰,应该去杀敌报国啊”的谏言,既体现了文人的担当,也让今天的人们看到了徐州唐代军事文化的一角。
白居易和徐州的关系也很紧密。张建封去世后,武宁军节度使由他的儿子张愔担任,张愔为爱妾关盼盼建了燕子楼。早年,白居易游徐泗时,在张愔的宴席上见过关盼盼,还写诗称赞她。后来张愔病逝,关盼盼念及旧情,移居燕子楼守节,十年不嫁。白居易闻讯后深受感动,写下3首诗,其中就有“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白居易的燕子楼诗和关盼盼的典故深度绑定,成为徐州最知名的文化符号之一,燕子楼不仅入选了彭城五楼(另四楼是彭祖楼、霸王楼、黄楼、奎楼),而且成为徐州八景之一。
李白的壮志、韩愈的担当、白居易的柔情,都融入了徐州的山水里,成为这座城的文化基因。
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
北宋文豪苏轼曾在徐州担任知州两年,《这里是徐州》绘本中描述了苏轼带领吏民抗洪的场景,黄河滔滔,直击城市,苏知州高冠虬髯、气宇轩昂,在人群中指挥若定。秦观有诗“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把文人对十项全能文豪苏轼的崇拜写到了极致,而苏轼在徐州的贡献,也确实配得上这份敬仰。
宋熙宁十年(1077年),苏轼到徐州任知州刚满3个月,黄河就在澶州决口,洪水借泗水河道直奔徐州而来,直逼到城墙跟前。苏轼二话不说,把家搬到城墙上,“庐于城上,过家不入”,带着徐州军民日夜奋战,终于保住了徐州城,获得了唯一一次皇帝的圣旨表彰,朝廷还奖励了苏轼个人三万钱。
洪水退去后,苏轼在城东门建了一座黄楼。为什么是黄色?古人的厌胜之术说“土能克水”,黄色代表土,就是要克制水患。所以“黄楼”二字最好的翻译应该是“镇水楼”“胜水楼”或“厌水楼”。
在熙宁洪水的侵袭中,徐州城最薄弱危急之处是紧靠东门的外小城。本来宋代州官基本3年一换,下次水灾和苏轼没有关系,但苏轼决定在此处兴建黄楼,借以加固城墙,切实增强徐州古城的抗洪能力。也就是说,苏轼并不是想为自己歌功颂德,他只是启动了一项“水利类的市政重点工程”。苏轼还主动将朝廷奖励的钱捐了出来,用于加固堤坝,包括黄楼工程。老百姓的爱戴,使得黄楼成为苏轼的纪念碑。岁月如流,黄楼屡毁屡建,但无论迁到哪里,都始终屹立在徐州百姓的心中。
苏轼虽然在徐州只待了两年,却率民抗洪、兴建黄楼、求雨抗旱、寻找煤炭、劝农耕桑,展示了一州之长卓越的政治才能。同时,苏轼还在徐州创作了300多篇诗词文赋,留下珍贵书法与绘画作品,为徐州文化乃至中华文化都作出了全方位的重大贡献。
苏轼一生中辗转各地为官,做过8个地方的知州,唯独主政徐州时期,可称为其人生中的“盛景”,即年龄正值盛年,事业正值鼎盛,文坛正值盛名。苏轼在徐州执政近两年,他的爱民情怀、卓越才干、旷达风范和不羁文风,都融入徐州的城市性格之中,被百姓亲切地称之为“苏徐州”,代表着“达则兼济天下”。如今云龙湖畔的苏公塔,就是徐州人为了纪念苏轼建的。
“苏才郭福姬子彭寿”(苏轼之才、郭子仪之福、姬昌多子、彭祖之寿),4个“满级男人”居然有两个在徐州当过“市长”。“篯市长”坐镇彭城七里起点的下圆墩,深耕烹饪,提供美食佳肴;“苏市长”坐镇彭城七里终点的黄楼,深耕文教,提供精神食粮。这不就是徐州文旅发展的密码吗?
南粮北运咽喉处,铁轮滚滚新枢纽
元代著名的旅行家马可·波罗是中西交流史上颇具影响力的人物。据《马可·波罗游记》,他曾经来过徐州。元代的徐州是什么样子?《这里是徐州》用两张彩页,复刻了他眼中的徐州。
元朝定都大都(今北京)后,南粮北运成了头等大事。原来的运河路线绕远路,效率太低,于是元代统治者下决心将其改道,改造出从北京直达杭州的京杭大运河。这一改,徐州的位置就变得至关重要了——它正好卡在运河与黄河的交汇处,成了南北漕运的“咽喉”。
1275年左右,马可·波罗沿着丝绸之路来到中国,当他路过徐州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他在《马可·波罗游记》里写道:“城大而富贵,工商业颇茂盛,产丝甚饶。”这短短几句话,却描绘出了一幅鲜活的元代徐州画卷。
那时候的徐州,运河岸边桅杆林立,漕船往来如梭,船上装着江南的丝绸、粮食,北方的皮毛、铁器。岸上的街道车水马龙,商铺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有本地产的丝绸,还有来自西域的香料、南洋的瓷器等。马可·波罗是见过大世面的威尼斯商人,能让他称赞“富贵”,可见当时徐州的繁荣程度。
大运河不仅给徐州带来了经济上的繁荣,更塑造了徐州开放包容的城市性格。元代的徐州,不再是一个封闭的军事重镇,而是一个南北交流的枢纽。
京杭大运河充分利用已经到了明朝,那时候的徐州,是京杭大运河上的重要枢纽,南来北往的漕船、商船都得在这儿停靠。可黄河经常泛滥,徐州城多次被淹。有钱人想找个既安全又方便做生意的地方,户部山就成了首选——它地处徐州城南,不受宵禁的影响;地势高,不怕洪水,很安全;而且又靠近码头和商业区,十分便利。
明天启四年(1624年),黄河大水淹了徐州城,户部分司署也搬到了山上,项羽戏马的“南山”从此改名“户部山”。从那以后,晋商、徽商还有本地的富户纷纷在户部山置地建房。咱们现在看到的徐州民俗博物馆,就是以余家大院、翟家大院为基础建起来的。徐州从此多了句老话:“穷北关,富南关,有钱都住户部山。”
户部山的繁荣,全靠大运河带来的人流和物流。商铺里摆满了江南的丝绸、茶叶,北方的皮毛、铁器,甚至还有海外的香料。商人们在这儿谈生意、交朋友,把不同地区的文化也带了过来,让徐州成了一座兼容并蓄的“五省通衢”。
时间来到晚清,1910年津浦铁路徐州段正式铺轨通车,成为整条铁路最早通车的路段之一;1912年津浦铁路全线贯通,徐州正式进入“铁路时代”。民国时期的1915年,随着陇海铁路的运营通车,这两条铁路就像两条大动脉,把徐州和全国的铁路网连在了一起。
百年之后的2011年,京沪高铁开通,徐州进入“高铁时代”。目前共有6条高铁线路过境徐州,每天有数百趟高铁、动车停靠。高铁不仅让徐州人的出行更方便,还让徐州融入了京津冀、长三角两大经济圈,吸引了更多的企业和人才。
红色土地洒热血,城市更新绽芳华
在救亡图存的革命时代,徐州是一块红色的热土。《这里是徐州》中描绘了徐州党组织“播火人”吴亚鲁的英勇形象,也有淮海战役中支前群众冒着炮火推车上前线送物资的滚滚车流。
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后,吴亚鲁被党组织派到徐州开展革命工作。这位江苏如皋人来到徐州后,以省立第三女子师范学校为阵地,传播进步思想。在他的影响下,一批批有志青年走上革命道路。1924年6月,徐州社会主义青年团成立,不久后,徐州地区第一个党支部——中共徐州支部也应运而生,吴亚鲁便是支部的核心人物。吴亚鲁在后来的革命斗争中英勇就义,生命永远定格在41岁,而他播下的革命火种,早已在徐州大地上形成燎原之势。
在吴亚鲁的影响和介绍下,省立第三女子师范学校学生徐林侠加入中国共产党,走上了革命道路。她后来与宋绮云结成革命伴侣,1941年,他们的儿子宋振中出生。8个月大时,宋振中就随父母一同被国民党特务逮捕,被囚禁在重庆“白公馆”监狱。在恶劣环境里,宋振中长期营养不良,头大身子小,狱友们心疼地叫他“小萝卜头”。1949年9月,未满9岁的“小萝卜头”与父母一同被军统特务残忍杀害,成为共和国年龄最小的烈士。
徐州的红色印迹,还沉淀在巍峨的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中。以徐州为中心的淮海战役,是解放战争中三大战役之一。淮海战役不仅是一场军事胜利,更铸就了“听党指挥、依靠人民、团结协同、决战决胜”的淮海战役革命精神。这种精神深深融入了徐州的城市血脉,塑造了徐州人英勇顽强、团结奋斗的品质。
新中国建设时期,徐州这座古城焕发出新的活力。地下蕴藏的丰富煤炭通过铁路被送往全国各地,默默为祖国的工业建设输送能源。徐州生产出中国首台自主设计制造的5吨汽车起重机,年产100万吨的淮海水泥厂投产运营,“飞燕”牌电视机也走入千家万户,点亮了无数家庭的夜晚。
时光流转,奋斗不息。从为新中国“输血”到为现代化“造血”,徐州的脚步从未停歇。如今的徐州,城市更新中的彭城七里焕然一新,医疗实力佑护着苏皖鲁豫亿万居民的健康。徐工集团的“大国重器”勇攀技术高峰,中国矿业大学将“矿大南湖号”矿业专用卫星送入太空……
绘本的最后画面,定格在云龙湖畔:群山环抱,碧水粼粼,人们在湖边漫游、下棋,悠然自得。一个头戴安全帽的小男孩滑向远方,拥抱着这座充满无限可能和美妙故事的城市。
合上《这里是徐州》,毛泽东主席的两句诗句从脑海中跳出——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数英雄人物,还看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