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春

梨花风起正清明，这样的日子,总会让人想起一些难以忘怀的故人旧事。

2014年3月26日深夜，微信上一条消息让我睡意全无：“法国华裔艺术大师朱德群先生辞世，享年94岁。”我立刻去百度查询，结果消息条数很多，无从回避。窗外夜色阑珊，大师那张凝重、深沉的面孔仿佛就在眼前。但我与大师是只闻其声，未谋其面，成为永远的遗憾。

2007年，我到市文联工作的第二年，徐州市举办第二届李可染艺术节。我向法国发函，邀请第一位华裔法兰西学院艺术院院士、李可染先生生前好友朱德群先生回家乡参加活动。我也是从那时开始关注朱德群先生的。

从几本传记中得知，朱德群，1920年5月22日出生于江苏徐州萧县白土镇（上世纪50年代区划调整，萧县划归安徽），曾就读于徐州中学（现徐州市第一中学），后考入林风眠任校长的国立杭州艺专。朱德群是画国画出身，在中国传统文化浸润下，他把油画表现形式与中国画注重内涵相结合，实现了西画的创新发展。他的油画充满了中国唐诗宋词的情感画意，更有西方评论家称他是生活在20世纪的“宋代画家”。他和吴冠中、赵无极并称为“留法三剑客”，也是法兰西学院艺术院成立近两百年来的第一位华人院士。

对这位成绩卓著的家乡画家，我心里充满了景仰。2007年，我市举办第二届李可染艺术节，我盼望着朱德群先生能够回家乡参加。朱德群先生不仅是李可染先生的好友，还是李可染夫人邹佩珠女士在国立杭州艺专时的同班同学。

我清楚地记得，那年10月的一天早晨，大概8点钟，我的手机响了，一个朴厚笃实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你是徐州文联主席吗？我是朱德群。”朱德群先生说，他十分想回家乡参加李可染艺术节，但不巧的是要赴西班牙举办画展，时间相冲突，看来愿望无法实现了。他表示歉意，说专门写了一封信寄来，请代他向邹佩珠先生说明。果然不久后就收到了他寄来的信件，写满了他的真诚。如今，这封信已作为文物，保存在李可染艺术馆里。

2009年，我市举办第三届李可染艺术节，我又向他发出邀请函。可惜这次是他夫人回的电话，说朱先生中风，行动不便，已经无法回国。之后，市里两位领导同志先后前往巴黎，拜访朱德群先生，我均提供了地址。市领导提及家乡徐州想为朱先生建艺术馆之事，先生表示自己的作品在法国国家保护之列，无法出境，并表示了感谢和遗憾。

这几年，我曾几次到位于徐州南30公里的萧县白土镇，探究大师成长之路，探寻他的出生地所蕴藏的文化基因。

白土的名字来源于白色的高岭土。朱德群的家乡是最早发现高岭土的地方之一，至今村庄里还有多处古窑址遗存。中国瓷最早在这儿兴起，后来才转移至高岭土资源更丰富的江西景德镇。白土镇位于皇藏峪下，皇藏峪是刘邦当年起义后避难的地方。山峦层叠，秀翠一方，至今仍有成片的原始森林。我想，这片秀美山水大概是朱德群少年时代经常出入之处吧。朱德群出身中医世家，当年他们家的药铺、诊所占了整条街。他的父亲喜爱字画收藏，每年的某个季节，总要把那些珍爱的藏品拿出来晾晒一番。朱德群的艺术启蒙就是从这开始的。最终，他违背了父亲再为朱家培养一位中医名家的愿望，成为一位世界级的画家。朱德群在1994年曾回到故土。在徐州的第一天，与夫人董景昭在戏马台合影留念。第二天，他们前往白土镇祭扫祖坟，当天下午依依不舍返回北京。

2014年3月26日晚9时许，夫人董景昭的电话从法国打至白土镇朱德群侄子朱从善家。朱夫人告诉朱从善：“你叔叔26日凌晨走了，走得十分安详。”

在徐州，有两位书画大师已成为这方水土的骄傲。一位是朱德群，另外一位则是李可染。李可染先生出生于1907年3月26日，1989年12月5日去世。朱德群1920年5月22日出生，2014年3月26日去世。朱德群先生的逝世日和李可染先生的出生日相吻合。是巧合，还是两位大师的精神相通、灵魂相契？

朱德群先生仙逝后，市文联专门派铜山电视台记者张涌、徐红前往朱德群老家——萧县白土镇拍摄专题片。朱先生小时候就读的小学校还在，校园里那棵上百岁的银杏树也依然枝繁叶茂。据朱从善回忆，1994年，朱先生和夫人回故乡时，曾手扶这棵树，落下了游子泪。张涌他们又来到徐州市第一中学，在学生档案册里居然找到了朱德萃的名字——这个朱德萃就是朱德群。1935年，朱德萃想报考杭州国立艺专，当时他中学还没毕业，没有报考资格，便借了堂兄朱德群的毕业证书去报名，没想到真的被录取了，之后便一直沿用了这个名字。

当年3月31日，朱先生的葬礼在巴黎举行。市文联派了专题研究朱德群油画艺术的油画家刘峰前往参加，刘峰带去张涌、徐红拍摄的纪录片《故土的怀念》，以及徐州人民的思念。朱德群先生被安葬在著名的拉雪兹神父公墓。近百名亲友和法兰西学院的院士，以及时任中国文化部部长蔡武和驻法使馆文化参赞在现场送别了大师。

2019年3月，我作为徐州文化考察团成员前往法国巴黎。朱德群先生的夫人董景昭女士专程从瑞士回到巴黎宴请我们。86岁的老人看上去知性优雅，神态年轻，穿着简单。但见她上衣是一件蓝色便西装，下面穿一条普通牛仔裤。仅从穿着上，让我们根本无法将她和世界级油画家夫人这个标签联系到一起。她慈祥，安静。我想到朱先生上世纪50年代来到巴黎后，让他立住脚的一幅油画——《景昭夫人》。画面上的景昭夫人身着中国传统服饰，笑容是那样安宁、聪慧，淋漓尽致地传递了东方之美。

董景昭也是一位画家。她出生于书香世家，父亲董作宾是甲骨学家，为“甲骨四堂”之一。她和朱德群是杭州国立艺专的校友。两人自1949年结婚后，一直相伴，携手走过65年岁月。朱德群在艺术上取得的巨大成就离不开董景昭的支持。两人的爱情故事和艺术成就一样令人动容。

现在，已经93岁的董景昭和儿子住在瑞士，继续研究整理朱德群先生的作品。我想，这应该是他们对朱先生最好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