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伟
2023年2月11日,春寒料峭中,冷风裹挟着未散的年味,悄悄带走了我们最敬爱的父亲徐枫。那一刻,世间仿佛静止,唯有窗外的寒风呜咽,像是在诉说着对一位老者的不舍,送别徐州新闻摄影界一位拓荒者的离去。作为父亲的儿女,我们守在他的身旁,望着他安详的容颜,那些与他相伴的岁月、那些他用镜头定格的时光、那些藏在光影里的坚守与热爱,一一涌上心头。
我的父亲徐枫1932年生于鼓楼街(现彭城路北段),这片让他挚爱了一生的彭城大地,见证了他从懵懂少年到徐州摄影先驱的一生。
父亲祖上习文经商,良好的教育经历,给了他开朗的性格和多才多艺的品性。初中时,他在学生会担任文娱委员,指挥过全校大合唱,参演过话剧《红旗歌》,还经常在新创刊的《新徐日报》上发表反映校园生活的稿件。
1951年初,经恩师,著名版画家、美术教育家王寄舟先生推荐,因家中生活负担过重而从三中高中辍学的父亲成为徐州《工商日报》见习记者。19岁的他月薪20元,成为家中的顶梁柱。1956年,父亲调入《徐州工人报》(1957年更名《徐州日报》),做过政法记者、财贸记者、驻矿记者。他同时还拿起相机,为自己采写的稿件配发新闻照片,成为新闻业务的多面手。1960年,根据报社工作需要,父亲担任专职摄影记者,成为《徐州日报》第一位专职摄影记者。他常对我们说,相机是他的第二双眼睛,是他传递真情、记录时代的武器,他要用镜头留住徐州的变迁,留住普通人的烟火,留住那些不该被遗忘的瞬间。
在接受《徐州日报》记者采访时,父亲曾说:“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家人口负担重,住房拥挤,家里只能放下床而没有桌子,一身‘外交礼服’蓝卡基布中山装穿了洗,洗了穿,一穿十多年。”我们记得,儿时的家中,昏黄的灯光下,父亲常常坐在饭桌前,小心翼翼地擦拭相机,反复翻看那些定格的画面,时而眉头微蹙,时而嘴角上扬。那时的我们不懂,为何一张小小的照片,能让父亲倾注如此多的心血;为何他常常早出晚归,顶风冒雨,只为捕捉一个完美的镜头。长大后,我们才明白,那些镜头里,藏着父亲对新闻事业的敬畏、对家乡土地的深情、对时代变迁的见证。
父亲的一生,是用镜头记录徐州的一生。从新中国成立初期的百废待兴,到改革开放后的蓬勃发展;从云龙湖畔的草木新生,到陇海沿线的烟火人间;从田间地头的欢声笑语,到工厂车间的机器轰鸣……父亲用一张张影像,为徐州留下了珍贵的史料印记。在父亲离开的这三年里,每当看到他拍摄的照片还出现在各类媒体中,我总是泪眼婆娑。担任摄影记者30多年,他几乎下过徐州所有的矿井,跑遍大小工厂,与工人交朋友,与农民分享收获。1961年第四期《中国摄影》以整版篇幅刊发了他的作品《矿井里革新小组》,填补了当时江苏摄影界的空白。
1982年,父亲在吴庄大队蹲点半年,用一张照片记录一个曾因贫困闻名的村成为徐州第一个电视村的历史转变,那张一位老农乐呵呵手捧电视机的新闻图片《欢笑的农村》,夺得全国新闻摄影展金奖。新华社打破常规向全国发布图片通稿,被全国30多家省级以上报刊选用。那一刻,父亲没有张扬,只是默默抚摸着那张照片,眼里满是欣慰——他用镜头,让全国看到了徐州农村的澎湃活力。
父亲不仅是一位优秀的摄影记者,更是徐州摄影事业的开拓者。1957年下半年,徐州市文联筹备组成立,父亲是第一个市级摄影组织——徐州市摄影小组(摄影家协会前身)负责人;1960年,父亲组织举办徐州市第一届摄影艺术展,让摄影艺术走进大众视野;1962年,他接办“江苏省第一届人像摄影展”来徐州展出,搭建起徐州与外界摄影交流的桥梁;1987年,他首倡并联络陇海路沿线十一个地市,举办“横贯中国摄影艺术展”;1991年,他又筹办“淮海经济区晋京摄影展”,让淮海大地的影像走进北京……父亲一生编撰出版专著15部(套),全国发行79万余册;主编丛书26部,撰写多部回忆文集,晚年出版的随笔集《鸿爪留痕》《放鹤亭游记》《寻觅美丽》,用文字与影像,留存下一段段珍贵的时代记忆。他说:“回望百年变迁,我用图片和文字记录下个人的鸿爪,留下一点痕迹,不枉此生。”父亲留下的,早已不只是一个人的痕迹,更是一座城市的影像丰碑。
在同行眼里,父亲求真务实、勤奋耕耘,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专一行,是“跨界融合”的典范,是青年媒体人和摄影界学习的榜样;在我们眼中,他是一位严厉又温柔的父亲,他把对事业的坚守,化作了对我们的言传身教。父亲常教育我们,做人要踏实正直,做事要认真执着,就像他对待每一张照片、每一次拍摄那样,不敷衍、不浮躁,坚守本心、不负韶华。父亲很少对我们说温柔的话语,却用行动诠释着父爱的深沉——无论工作多忙,他总会抽出时间陪伴我们,教我们观察生活中的美好;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父亲总会告诉我们,要勇敢面对,就像他当年顶着风雨外出拍摄那样,从不退缩。
受父亲的影响,我很早就接触到摄影艺术。1980年1月,我从部队退役后分配到徐州日报社工作,同年12月,调入徐州电视台,成为徐州第一代电视新闻记者。我曾用积攒了几个月的工资,购买了一台相机用作研究实践之用,经常拆了装、装了拆,对相机每一个部件的功能都了如指掌、烂熟于胸。那段时间我经常仔细揣摩父亲的作品,研究构图的角度、立意。父亲说,只有用图片和文字为时代留痕,才不枉此生。把摄影作为人生目标去奋斗、去追求,立志成为一名“人民摄影师”“历史记录者”,我有这样的志向,是对父亲“摄影为人民”价值观的传承。
能够和父亲成为“父子新闻兵”,已成为我一生的骄傲。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父亲是《徐州日报》资深摄影记者,我是徐州电视台电视记者,我们父子多次一同采访拍摄重大新闻报道。
我们共同用影像记录徐州历史,同时入选中国首部《中国摄影家大辞典》,同获“从事新闻工作三十年”荣誉证章……
天道酬勤,时光不会辜负奋斗者。在每一个岗位上,我都全力以赴,决不懈怠。沿着父亲的足迹不断前进,是我一生的荣耀。
父亲总说,枫叶历经春的萌发、夏的风雨,到寒秋时如旗如火。而父亲,就像一片坚韧的枫叶,历经岁月的沧桑,饱经风雨的洗礼,始终坚守初心,始终炽热滚烫。2023年的那个春天,春寒未消,父亲却永远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他挚爱一生的摄影事业,离开了这片他用镜头深情记录的土地。
枫影留痕,岁月流芳;父爱长存,永不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