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春元

3月21日，天刚蒙蒙亮，26岁的刘黎明就已起床。吃过早饭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背包：单反相机、两块备用电池、布景灯、背景布、三脚架，还有一把梳子。确认无误后，刘黎明驱车从丰县县城出发，驶向20公里外的赵庄镇大刘集村，他要为这里的老人拍照。

这是刘黎明为乡村老人公益拍照的第五个年头。近5年来，他已经为丰县7000多位老人免费拍摄了个人照片。7000多次快门背后，是7000多位老人的岁月定格，更是7000多个珍藏的温暖印记。

缘起一句“可以给我拍张照片吗”

故事要追溯到2021年年底。

作为丰县融媒体中心的工作人员，有一天刘黎明带着相机在乡村采访。

“你这个相机可以给我拍张照片吗？”在一条村道上，一位拉着板车的老人走到他身边，小声地问出了这句话。

刘黎明没有犹豫：“当然可以。”

他跟随老人回到家里，老两口简单梳洗整理后，坐在院子里的一条长凳上，刘黎明对着他们按下快门。

老人忽然说道：“我们俩都90多岁了，结婚这么多年，还没有一张合照。老伴的身体和腿脚都不好，出不了门，担心以后拍不成了。”

阳光透过老树的枝丫洒下来，树影斑驳，刘黎明为两位老人留下了结婚以来的第一张合照。与此同时，老人的话触动了刘黎明。他忽然意识到，在农村，很多年迈的老人除了身份证照片外，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拍过一张好看的生活照。

经过思考，刘黎明决定免费给村里的老人拍照片。

于是，在工作之余，刘黎明就带着相机走村入户，为孤寡老人、空巢老人免费拍照。拍好后，接着精修、洗印、装框，他再开车把照片送到老人家中。

一开始，有人不相信这些都是免费的。

“怎么可能是免费的？不会有别的意图吧？”“后期会不会要补钱？”一些老人摆摆手，把他往外推。村里也有人议论，说这个年轻人“怕是另有所图”。

刘黎明没有气馁。他耐心解释，说明来意。当第一批照片送到老人手中时，他们心中的那些疑虑也逐渐消散。

“小伙子，谢谢你啊！”“你得留下吃饭，吃了饭再走。”“俺孩子都没有想到给俺拍照片，你这个陌生的娃主动到家里来给我们拍照咧！”

一位80多岁的老奶奶，接过照片后看了又看，忽然就掉下眼泪：“我这辈子，就身份证上那张照片，这还是头一回有张像样的照片。”

这些朴素的言语，像一束束光，照进了刘黎明的心里。他知道，这件事做对了，应该好好做下去。

把移动照相馆“开”进村里

2023年，刘黎明成立了“银发照相馆”志愿服务队。从一个人的单打独斗，到一群人的并肩同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加入了这支队伍。他们和刘黎明一样，利用周末和假期，把相机和灯光搬进一个个村庄。

有了团队，拍摄效率大大提高。每次出发前，刘黎明都会提前和当地的村支书联系，确定好时间地点，村里再通过大喇叭通知村民，有时一个上午就能拍一两百人。对于腿脚不便的老人，刘黎明还会列好名单，上门布景，一家一户地拍。

“银发照相馆”里有相机、三脚架、背景布等设备，刘黎明还会随身带一把梳子——这是拍照仪式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有些老人顾不上打理头发，帮他们梳一梳，拍出来的人像会精神很多。”每次拍照前，刘黎明都会帮老人整理衣领，把头发梳顺。这个小小的动作，常常让老人们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而笑过之后，拍照时的表情会自然很多。

“来，奶奶，看这里，笑哈，三二一！”当清脆的快门声在乡村的春风里响起，一块红布、一把椅子、一台单反相机、一盏补光灯，构成了一间移动照相馆。3月21日，在丰县赵庄镇大刘集村新时代文明实践站前，人头攒动、暖意融融。刘黎明蹲在镜头前，耐心引导老人调整姿势、整理衣领，用光影为乡村老人定格岁月容颜。

当天，张大娘是第一个到拍摄现场的，她特意穿上了过年闺女给她买的新衣服。刘黎明帮她梳了梳头发，整了整衣领，老人坐在背景布前，笑着看镜头，留下了自己70岁的样貌。

刘黎明从上午8点半一直忙到中午，为160多位老人拍下照片。

“老人需要的照片，首先是自然，然后是大大方方，简单干净，充满笑容。”在刘黎明的“银发照相馆”，老人们的“最美瞬间”都被镜头一一记录下来。为了让老人们尽快拿到照片，他白天拍照，晚上抓紧时间修照片，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每次集中发放照片时，老人们还会互相比较，看谁笑得更好看，一个个开心得像个“老小孩”。

最朴素的想法值得被记录

给老人拍照的过程中，有许多瞬间让刘黎明至今难忘。

有一年，刘黎明到一个村子里给老人拍照，村支书告诉他，村里有位盲人大爷，也想留一张照片。他没有犹豫，跟着村支书就来到了老人家中。

老人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仰着头。刘黎明帮老人调整好坐姿，又帮他整了整衣领。老人忽然说：“小伙子，能不能给我和老伴拍一张合照？她照顾我这么多年，不容易。”老伴站在旁边，听到这话眼圈红了。

刘黎明为两位老人拍摄并制作了三个相框：一人一张单人照，一张夫妻合照。当盲人大爷的老伴拿到照片时，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到老了，还能拍这么好的照片。”盲人大爷伸出粗糙的大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相框。从边框到玻璃面，他的手指慢慢移动，像是在辨认一张记忆中的地图。

“好，好。”老人反复说着，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收回去。刘黎明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是可以用心“看”到的。

还有一次，刘黎明在敬老院看到一位老人对着手机里的一张黑白照片发呆。“这是我父亲，参加过抗美援朝的。”面对刘黎明的询问，老人轻声说，“他1958年走的，就留下这一张照片。”老人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

刘黎明问老人：“我帮您把这张照片修复一下，好不好？”老人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能行吗？”

刘黎明把照片翻拍下来，回到家才发现，修复难度远超他的预期。由于照片年代太久，画面已经模糊不清，凭自己的技术根本修复不出想要的效果。刘黎明没有放弃，他自费找到专业的技术人员，请对方帮忙修复，还把黑白照片上色。

当刘黎明把修复好的照片给老人送去时，老人看了很久。他伸出右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照片上父亲的脸颊，然后笑了：“这可得搁好。”他的目光迟迟没有从照片上挪开，笑着笑着，眼角闪出了一抹泪光。

“那一刻我明白，一张照片对一个人来说，可能就是一个家族的根脉，是一段无法复刻的记忆。”刘黎明轻声说。

“一年收获好几百位爷爷奶奶”

成立“银发照相馆”为老人拍照，刘黎明没有算过花了多少钱、跑了多少公里，但他觉得自己收获很多。

“有谁能像我一样，一年收获好几百位爷爷奶奶？他们都把我当自己的孙子一样。”

每次去村里送照片，老人们都会拉着刘黎明进屋坐坐。有的给他倒茶，有的往他口袋里塞花生和糖果。“你要是去晚了，他们会站在村口等，看见我的车就招手。”刘黎明笑着说，“那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特别暖。”

3月21日在大刘集村，中午拍完照后，村里的老人拉着刘黎明去家里吃饭。他摆摆手说：“来不及吃了，下午还要去另外一个村子，趁天气好，多拍点照片。”刘黎明发动汽车，往下一站开去，车里有他提前准备的水和干粮，以便路上简单充饥。后视镜里，几个老人还站在村口朝他挥手。

“我希望时光慢一点，也希望所有的爷爷奶奶都健康快乐。”刘黎明说，“为乡村老人免费拍照这件事，我会一直坚持做下去。”

一块红布，撑起人间温暖；一部相机，定格岁月芳华；一张照片，胜似家书可抵万金。

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这个26岁年轻人的脸上。他哼着歌，前方还有更多的村庄，更多的老人，更多的“人生照片”，在等着他……受访者 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