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东

三月的江苏，是被春天捧着抵达的。南京与无锡双双官宣入春，刷新本世纪最早入春纪录，暖空气裹挟着暖意一路铺展，像提着裙角的少女，把江南的春色早早递到眼前。而此刻我的故乡新疆，正月十五的冰雕还凝着晶莹的光，五彩霓虹映着皑皑白雪。两处春秋，一半繁花吐绿，一半冰雪凝妆，却都藏着人间最真切的烟火。

清晨，我走过小区，雨后清冽的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抽芽的软意。乐购超市门口，十几位老阿姨围坐成圈，竹篮里、购物袋中都着鲜嫩的荠菜，叶片上露水晶亮，根须缠着泥土，透着刚从田埂上采来的鲜活。“就剩这一堆了，晚来可抢不到啦”……她们眉眼间的笑意，比春日阳光还暖。

走进超市，货架上也码着包装好的荠菜，价钱不算便宜却仍吸引着顾客。“春天就要吃这口鲜”“小时候在老家，清明前后才敢挖荠菜吃，现在随时能买到，真是福气”，听着人们的絮叨，忽然觉得这便是人间最生动的场景。一把荠菜，串联起异乡超市、街头阿姨，也串联起跨越地域的春日记忆。

快六十岁的人了，荠菜于我，早已不只是一味时令野菜，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母亲学过中医，总说野菜是生活里的偏方。她最爱的便是荠菜，常絮叨：“荠菜维生素多，钙和钾也足，春天吃能清肝明目，春燥犯了、眼睛干涩，吃顿荠菜就舒坦了。”在她的影响下，荠菜的滋味，成了我童年春日最鲜明的印记。

母亲做荠菜极简单，却最是鲜醇。清晨采来荠菜，择去黄叶老根，一遍遍淘洗，再入沸水焯烫十几秒，去除青涩口感和草酸。捞出过凉，挤干切碎，拌入打散的蛋液，加盐调味。热油下锅，翻炒至蛋液定型，鲜香扑面而来。不用过多调料，便是春天最本真的味道。

在老公家，荠菜猪肉水饺是刻在家族记忆里的美味。荠菜的鲜，猪肉的香，糅合在一起，暖透人心。那时在新疆，每到四月，春意漫过戈壁，田埂上荠菜肆意生长。老公常开车带我和女儿，去大姐家房前的草地上挖荠菜。大姐守着那片土地，熟稔地教我辨认最嫩的荠菜，反复叮嘱：“采回去一定要焯水，不然草酸重，吃着发苦。”那片草地，藏着新疆春日的辽阔，风里裹着桃花的香，女儿蹦跳着追蝴蝶，我弯腰采摘，指尖触到带着暖意的泥土，那一刻，时光都慢了下来。

如今在徐州，不必再驱车奔赴田埂，超市里、街头巷尾，随时能遇见这抹绿色。可异乡的荠菜，总让我想起新疆的春日，想起母亲的叮嘱，想起家乡的春野，想起女儿小时候蹦跳的身影。一把荠菜，牵起故乡与异乡，让漂泊的日子多了几分安稳的暖意。

徐州的春天来得早，老人们依旧讲究“春捂”，常说“倒春寒，冻死人”，要护住腿脚和腰背，这是对自然最朴素的敬畏。春日里，人也易生出焦虑，感慨时光匆匆。可走过半生，见惯了四季流转，便多了一份从容。早来的春天是自然的馈赠，是万物迫不及待生长的欢喜；按部就班的春天也自有其韵味，是循序渐进的温柔。

春天的馈赠，从来不止于枝头繁花，更在舌尖滋味、心底触动。一把荠菜，让我们在时令更迭里感知生命的鲜活，在异乡烟火中重温亲情的温暖。如今的日子，不再需要靠野菜疗愈疾痛，却依旧珍惜这口春鲜。不是因为它多珍贵，而是因为它藏着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然的敬畏，对过往的怀念。

走过半生，看过新疆的冰雪春日，走过江苏的繁花早春，才渐渐明白：人生的节拍，本就该如这咬春的荠菜，顺应时节，从容舒展。不必焦虑春天来得太早，也不必遗憾时光走得太快，万物生长各有其时。新疆的春天姗姗来迟，江苏的春天步履匆匆，却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美好。

生活的厚度，藏在菜市场的烟火里，藏在长辈的絮叨里，藏在一口荠菜的鲜香里。向阳而生，不必强求事事圆满，只需在菜篮子的烟火气里，在舌尖的春鲜滋味中，把日子过得温热、踏实、有滋味。

春风正拂过江南的堤岸，也吹过新疆的雪原。一把荠菜，牵起春光，也牵起我半生的记忆。往后的日子，愿我们都能如这咬春的荠菜般，扎根生活，向阳生长，在每个春日里，尝尽舌尖的鲜，读懂心底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