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
这些年来我在徐州和厦门两地居住,像一只候鸟南北迁徙,秋去春回,也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只是我来厦门,是过冬的,为图路上方便,总是轻装出行。除了几种非看不可的工具书如地图册、诗词格律外,徐州家里的书是不带过来的。而我每年住在厦门的时间已经有四五个月之久,常常就感到了无书可读的枯燥和乏味。
可想而知,这个时候,若是有同学或朋友寄来了他们新出的著作,是一件让人多么快乐的事情。几年来,我在厦门陆续收到过深圳大学郭杰兄的《白居易诗歌精解》《月光下看海》,南京大学王一涓的《读书人的事儿》《落霞与孤鹜齐飞》,这二位都是我的大学同学。还有江苏师范大学田崇雪老师的《细品红楼小人物》《天地正气——文天祥传》等。这些大作摆在我厦门家中的书桌上,那感觉真是一室生辉。
而当我收到南京吴心海兄寄来的《故纸堆里觅真相》一书时,更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子。
心海非常客气,说最近出了本小册子,您可能会有点兴趣,闲时请翻一翻。
《雨巷诗人尘封八十三年的情书》,《周作人于沦陷时期的一篇重要访谈》,《海明威在中国打过鬼子吗?》,《赵瑞蕻:九叶诗派根本不存在》,《陈梦家怀念亡妹的佚诗》,《我思想,故我是蝴蝶——戴望舒给李白凤的题诗》……仅仅是粗略一看,就发现岂止是有兴趣,我是真心喜欢。
许多年前,我对徐州的地方文史颇有兴趣,也写了一些东西,和心海兄的研究方向和路子有一点相似。我是在地方史籍和市井里巷间的传说里连刨带扒,去搜寻清末民初古城徐州的一些家族、人物、事件和风俗。心海则是在中国近现代文学浩瀚的史料中爬梳剔抉,以厘清其中一些人物、事件的真相及来龙去脉。他以敏锐的历史触角和深厚的文史功底,引导读者穿越时光的迷雾,一探文坛历史背后那些著名的人物与事件,并从现代文坛上诸多文学巨子的生活创作轨迹中寻找他们背后鲜为人知的故事。
比如在无数次埋头于故纸堆的过程中,2018年7月的一天,心海在1933年2月1日的上海《中华日报》上看到了诗人陈梦家的一首诗《小天使——纪念亡妹余妍》。此前,心海是读过陈梦家的一些诗作的,但对他的家庭情况了解甚少。在看到此诗之前,根本不知道陈梦家还有一个名叫余妍的妹妹。于是他又重新沉浸于史料之中,想弄明白这位有着一个好听的名字,却在五岁时便死去的小姑娘是怎样的情况。这应该不费什么事吧?因为陈梦家和弟弟,后来的水文地质学家陈梦熊院士都曾有文字说起过余妍这件事情。可恰恰难就难在这里,因为他们兄弟的文字里对此的说法还略有不同。甚至就是陈梦家本人,在记录余妍死去的时间上前后文字也有不吻合之处。这时就看心海了,他细读当事人留下的文字,再从他们其他时间的文字里去旁征、对比、辨析,终于弄清了余妍的患病始末、治疗过程及离世时间。
在把这一切都解释清楚之后,心海惊讶地发现,他关注这件事情的2018年,恰恰是余妍死去的第一百年。而她当初下葬之处的墓园,就离心海的住处不远,现在是一个公园,那处墓园早已是踪迹无存了。感慨之余,心海写成了《陈梦家怀念亡妹的佚诗》这篇文章。
除寄给我的这本书外,他还出版过《故纸求真》《从烂漫胡同走出来的<小雅>诗刊及诗人》《待漏轩文存》等著作。
心海兄是吴奔星先生的哲嗣。吴先生是中国现代著名诗人、学者,中国现代文学史家、新诗理论家、鲁迅研究专家。
1978年至1982年,我在徐州师范学院(现江苏师范大学)读书期间,吴先生在中文系任教,是我的老师。我能记住的是有几次外地专家教授来我校讲学,吴先生都是作讲座主持。同学间私下里交流,回忆起吴先生上课,不时有诗兴遄飞,激情奔涌的雅致。而我们是文革之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大学生,来自城市乡间、厂房地头,没怎么读过书,水平参差不齐。所以还有同学感慨,说进校不久就有幸得到吴先生的亲炙,其实我们都还不具备接受那种深厚教泽的基本根基呢。
到了1982年初我们毕业离校后不久,吴先生就调回南京师范学院了。他在徐州师范学院工作了24年,也就在师大东院住了24年,那么心海也是在东院住过24年了。我岳母和吴奔星先生是中文系的同事,也住东院,东院自然也是我常去的地方,说不定和年轻的心海有过擦肩而过的时候,谁知道呢。
三十多年前,大学毕业十周年之际,我在《徐州日报》上发过一篇回忆徐师中文系老师的文章,其中写到吴先生。互联网时代,心海很快就看到了,并且联系到了我。后来我陆续还写过同类文章,他都能看到。三十多年来虽未见过面,但从信件到手机,到短信,到微信,一直保持着联系。
心海兄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专业,后进入新华日报社工作,高级编辑。他系出名校,身出名门,所学专业及工作性质的优势,再加上吴先生留下来的大量史料和广泛人脉,不难想象心海选择的这条研究和写作方向的路子,有大成就可以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