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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与子的『永恒命题』 ——简评汤展望短篇小说《宛在水中央》 徐州日报 | 2026-03-19 

◎黍不语

人到中年,刚刚经历过孩子的青春风暴。这段特殊的生命体验让我得以重新审视父母与子女之间,尤其是父子之间的矛盾与拉扯;并由此延伸到每个人身上所承载的原生家庭影响——那些深植于血脉中的代际印记,以及命运轨迹中难以挣脱的羁绊。正是带着这样的生命思考,汤展望的短篇小说《宛在水中央》带给我的触动尤为深刻。这种文学与生命经验的共鸣,或许就是这篇小说给予读者最珍贵的馈赠。

《宛在水中央》构建了一个“桃花岛”的核心隐喻:孙耀礼跟着父亲一次普通的上岛,却毫无预兆地被抛下一个礼拜,桃花岛既是孙耀礼童年被遗弃的创伤现场,也成了他一生漂泊的起点和最终渴望回归的“乌托邦”。这个湖心岛不仅是故事发生的物理空间,更是一个强大的心理场域和结构枢纽。从上岛、困岛、离岛、望岛,到最后自己买船,他在水中央人为制造出一个“岛”,构建起整个叙事循环,使岛这个意象贯穿始终,凝聚了全部的情感张力。与此同时,精妙的转场艺术也让人印象深刻。小说中每一次无缝衔接的时空切换都非常自然流畅,不仅制造了悬念,更在这种推动中让情感的渗透层层递进。这种设置非常巧妙,也很体现功力。

最让我代入并思考的,则是小说中父与子永恒的冲突与命运阴影:孙耀礼11岁在台风中的孤岛上经历的恐惧、无助,那种被遗弃感,事实上也成了他之后人生中的人格底色。

孙耀礼在成年离家后,不管是给港商做保镖,还是衣锦还乡,抑或成为看似风光实际艰难的武馆主,他的内心始终还是那个等待父亲,却始终等不到的男孩。但他的外在所表现出来的——学武、远离家乡、疏离家庭,这些又是对父亲或家庭的反叛。

每个孩子,尤其是男孩,似乎天然都在寻求这种逃离与反叛。孙耀礼在看了《射雕英雄传》等武侠片之后,就和小伙伴组成了“白果庄七怪”。作为一名80后,我也曾每晚准点守候《书剑恩仇录》,在课堂上偷偷读《鹿鼎记》,一天一本,还常常做梦梦到自己能飞檐走壁行侠仗义。但现在回头来看这些,除了小孩子认为的所谓的那种“帅”“酷”“无拘无束天马行空”之外,更多的其实是蕴含着一种个体觉醒的冲动——渴望走出那个固有的、旧的生活空间,成为与父辈不一样的人,过与父辈不一样的人生。

然而最后他驾船停在水中央的“回归”,虽然永远迟了一步,充满苍凉与遗憾,但也显示出我们既在寻求独立,寻求自由,又始终无法摆脱东方伦理的深层羁绊,也就是对家庭认同的渴望,对“根”的寻找。

在这些矛盾与冲突中,让我比较动容的一处细节是,孙耀礼被父亲在岛上丢下后,首先想到的却是担心父亲掉进水里,因为他当天喝了太多的酒;而且孙耀礼直到看着那光点靠了岸,才安心,才想起呼叫……寥寥几笔,冷静平常,却让我们看到了孩子对父母的最原始的无条件的爱。

还有一处,父亲终于上岛来接孙耀礼的时候,汤展望写道:“孙茂林一句话也没说,孙耀礼更是一言不发。”仅这两句,我们就知道,一种猝不及防的成长像创伤一样来到了。

而在我们的传统文化里,父辈的爱往往是沉默的,无声的。小说中,父亲孙茂林也许有他的无奈与愧疚,但东方语境下的父爱,鲜少有直接的情感表达,更少有道歉,所以,孙耀礼的创伤只能渐渐沉淀为某种隐痛。而在葬礼上,孙耀礼的表现,比如他一来就守灵,连饭也没吃,比如他送二哥当时稀有的万元彩电,让我从中看到他的爱其实并没有减少一分。特别是最后泊在水中央,更是他在孤岛中对父亲、对亲情、对爱的一种最深切的呼唤。

由此我想起了《大河恋》里的一句话:最亲密的人,往往与我们最不相同,就算不能完全理解他,我们也可以全心全意去爱他。

是的,我们可以全心全意地爱我们并不完全理解的人——不管是父亲,还是儿子,还是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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