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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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 徐州日报 | 2026-03-17 

成群的麻雀,飞落在我记忆的枝头。

这样的句子,像诗,莫名地闯入了我的笔端。我有些惊讶,我突然意识到,在我的生活里,麻雀已缺席了很久,或者说,我忽略麻雀好久了,它在我的视线之外飞跃着,叽叽喳喳,自得其乐。

其实,麻雀从未离开过我。昨夜,一只黄口的小麻雀落单在小河边,叽喳地叫,惊恐而又急促。或是跟着妈妈练翅时,失散了,急切的叫声,吸引了我,也吸引了一只花猫。花猫藏在草丛中,弓起背准备出击。算它运气好,我的影子突然出现了,嗖的一声,花猫逃离了现场。小麻雀对这一切,全然不知,依然本能地呼救着,我飞奔过去想抓它,脚下一个绊蒜,摔倒了。一个激灵,人醒了。

怎么会做这么一个梦呢?梦境依然清晰,那条小河远在家乡流淌着,梦中的我,还是个孩童。出生在乡村的孩子,天然就喜欢鸟。飞鸟中,麻雀最是常见,谁家的屋檐下没有几窝麻雀呢?黄昏的时候,三三两两的麻雀,也不知从哪里飞了回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然后便各自钻进屋檐下的窝里。此时,一家人坐在院中的槐树下吃饭。夜空中,挂着几粒星星,夜色尚淡,星光显得有些单薄,倒是蝙蝠异常活跃,在半空中肆意翻飞,蝉鸣阵阵,像是在为蝙蝠叫好。这一切,麻雀似乎一点也不感兴趣,或许它们正担心有顽童来侵犯。

天光熹微,麻雀便飞出窝巢,成群地落到屋顶、院中,抑或树上,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开始闲聊,不像其他鸟儿的啼鸣,嗓音清亮婉转,悦耳动听,麻雀叫声却嘈杂单调,就像一个五音不全的歌手,对耳朵是一种折磨,麻雀才不管这些,我行我素,只管尽兴地倾吐。聊什么呢?或许在谈论这家主人懒惰,还不起床喂鸡,它们好趁火打劫,与鸡一起抢食撒在地上的麦粒。

麻雀与人,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想与人亲近,却又时刻充满着戒备心。这也难怪,麻雀与人交往久矣,受伤害的却总是它们。记得少年时,每到春夏麻雀抱窝之时,捉幼雀的心便蠢蠢欲动。伙同几人,以便做人梯,白天踩好点,掌握了容易掏到的麻雀窝。天一擦黑,麻雀都回窝里了,一人踩着另一人的肩膀,贴墙而起,将手悄悄伸进鸟窝,一晚上下来,每人都能分得几只麻雀,都是羽翼未丰的半大麻雀,正如我们一般淘气的年岁,太小的不好养活,掏出来,再送回去,让麻雀妈妈帮着多喂几天。

掏回来的麻雀,总以为能喂熟,养得十分用心,懒觉也不睡了,踩着鸡叫声,到草丛中逮蚂蚱,到苘麻地里捉青虫,都是活食。大人说,想喂好鸟,就得喂活食。费尽心思喂食的麻雀,却并不领情,有的死掉了,有的翅膀硬了就飞跑了。若干年后,读汪曾祺写麻雀的文章,才知道居然有人能把麻雀喂熟,还非常乖巧,善解人意,能把男主人口袋里的钱叼出来给女主人。麻雀是通人性的,女主人是从猫嘴里把它救下来的,而我们是硬生生从它家里掠夺过来的,仇恨在心,心凉了,岂能捂暖。

弹弓,似乎也是为麻雀准备的。玩弹弓,并不是小孩子的专利,大人玩得更甚,闲来没事,常会用弹弓打麻雀,餐桌上便会多一道荤菜。那时,有种眼疾名曰夜盲症,发病的多是孩童,可能是营养不良造成的。民间偏方,吃麻雀可治愈。有时,人还会捉麻雀,放在网中作诱饵捉苍鹰。

曾几何时,麻雀被人定为“害鸟”。麻雀多是成群结队出行,繁殖力惊人,在粮食紧缺的年代,人误以为麻雀会与人夺食,便设法剿灭它们,结果,大量农作物受虫害,粮食减产,麻雀吃粮食不假,它亦吃害虫,是农作物的护卫者。人往往自以为是,自作聪明,不过,“稻草人”的发明,倒是对麻雀的一种友善。

我也曾用稻草与木棍扎了一个稻草人,头戴黑黝黝的破草帽,身着破旧的青布褂,手持一根系着红布条的竹竿,插在自家的菜园里。那是个春天,菜园里撒种了辣椒,怕麻雀把土地的辣椒种挠出来吃了。有没有吓唬到麻雀,我不知道,倒是招来了带着一窝小鸡的老母鸡。

多年前,回趟老家,在院中与老父闲聊,一群麻雀落叶一般落到院中,打量其中一只,见它也歪头看我,梦境似的,让人恍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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