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利
车出巴马,雨就跟定了我们。车外的一切,都被它裹着、浸着。山是黛青色的,但不是那种一览无余的青,是深幽幽的,像藏着许多不可说的故事。天地一片冷灰色调,水田里有山的倒影。打开车窗,雨味儿是能闻到的,那是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在路上的休息站偶尔能听到抱怨:“这雨,没完没了。”他们盼着灿烂的阳光。我能理解,可在心里,却暗自庆幸,甚至是愉悦。仿佛这雨,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与这片山水之间的一个默契。
车速很慢。我们在路边打开册页,勾上几笔。雨打在篷子上,滴滴答答,延续着车上雨刷的吧嗒吧嗒,像极了鼓点声。远山在雨幕里,是米芾画过的样子。一层,两层,三层……一直推到望不见的深处。雨把山的层次分开,又把云与山混到一处,混沌而朦胧。若是晴天,一定是一眼看透的清晰。我想,历代巨手不会有兴趣。
中午,在路边店要了几份米粉,大家与老板边吃边聊。知道了这段路被称作“世界最美公路”。我不知这称谓的来由,大约是从空中拍下过一些壮阔的片子吧。那些片子,总是要选在艳阳高照的时候,从高处往下看,山河大地,一览无余,清晰得像一张地图。我总觉得没意思,虽然清楚明亮,却失了魂魄。
黄宾虹曾说“观画如观美人”,看真山水不也是同样道理吗?你非要拿着放大镜,去寻找一位绝色美人脸上的斑点痣痕,哪里还有半点神韵?那些视频广告,无一例外地喜好这样的灿烂明了。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美,是藏着一些东西的,是羞怯的,是需要一点雨,一点雾,一点幽深的。这雨,便是造化的设计,便成了天地间的点睛之笔。它把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却又不肯让你看得清清楚楚,偏要留下一层薄薄的纱,让你去想,让你去回味,这大概就是“内美”吧。
这里的山水,比桂林要耐看多了。桂林是精雕细琢过的,像一件上好的工艺品,但少了些野趣。而这里的山却保留着一股子原始的感觉,是荒寒,甚至有点苍凉,还有些诡谲。它们在雨中静默,像一队队沉思的巨兽,你不知道它们在想什么,只觉得一种巨大的、神秘的力量,就潜伏在那幽暗的、湿漉漉的深处。
我想,当年石涛、黄宾虹他们,在这里盘桓,所得的灵感,断然不是在那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应该是在这样的雨雾中,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见了造化更深的那个意思。
那是一种粗粝的纯粹,一种空灵的诡秘。干干净净的雨,反复洗刷着俗世的尘埃,却又小心翼翼地滋润着那份荒凉,保护着大山的孤独,尊重着它不愿示人的一切隐私。
车慢慢多了起来,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导航上说,前面就是龙邦口岸了。渐渐地,车流停滞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纹丝不动。开车的学生干脆熄了火。我们下了车,往前走,雨小了,空气湿漉漉的。往前看,一片五颜六色的棚,一阵阵鼎沸的人声,裹挟着一股浓烈的油炸食物的气味儿,还有烤串儿混合菠萝蜜、榴莲这类水果的味道。是了,今天是马年的正月初三,边贸大集。
眼前的景象,与一路的静谧,简直是两个世界。并不狭窄的道路上挤满了人和车,花花绿绿的摊子一直延伸到海关大楼。人们手里拎着各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装的都是两边的土产。语言是混杂的,我听不懂。知道是在讨价还价,还有孩子举着吃食奔跑的笑声,热闹得近乎喧嚣。
刚才还是空蒙的雨中山谷,转眼进入了人间烟火。感觉竟是如此奇妙:一静一动,一幽一明,一清寂一热闹,它们之间不过是短短的一段路,隔了一场刚刚停歇的雨。
人们在这里购买着各种实用的东西。吃的、用的、穿的,那些红色的、黄色的塑料包被兴高采烈地拎着,仿佛拎着整个生活的滋味。
可是,没有人花钱买雨。
非但没有人买,甚至连欣赏它的人也是少而又少。人们喜欢阳光,喜欢阳光的灿烂、温暖,让人安心。可是,我总在想,雨和阳光同样重要啊,若没有雨,这天地间还会有我们吗?还会有诗吗?还会有那些最隐秘的,最柔软的情感吗?还会有我眼前这绵绵无尽的,千载寂寥的山水画吗?石涛的那一管笔怕也画不出那淋漓的元气了吧。
雨,是买不来也无处买的,它不属于任何人,却又慷慨地给予了每个人。它是一个背景,一种底色,一份干干净净的存在;它打湿了衣衫,却亮了眼目;它耽误了行程,却让心灵走了一条更慢更深远的路,也让这个世界有了一种可以幽思、可以回味的余地。雨停了,我们决定回房间画雨。随着那缓缓蠕动的车流,我想,我是带着一场雨去赶赴那个人间的约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