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仰军

春节假期回沛县，听朋友说安国镇有个刘邦店村，是汉高祖刘邦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不由得心中一惊：我在沛县长大，也去过安国，还真的没有听说过这个村。

第二天一大早，我让外甥开车带我去安国。车子出了沛县县城，不一会儿就到了安国村，见到了安国镇研究汉文化的旅游办主任辛厚勤。他从小在这里生活，几十年来一直从事安国历史文化的传承、弘扬工作，对汉文化很有研究。一见面，就给我们讲起“五里三诸侯”的故事，说西汉三位开国功臣安国侯王陵、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都是在安国这一带长大的，王陵的故村安国村、周勃的故村周田村、灌婴的成长地灌婴村，呈三角形分布，彼此相距不过五里，故称“五里三诸侯”。安国村也叫安国集，就是因为王陵被封为安国侯而得名，现在是安国镇政府所在地。

在三诸侯文化广场上，有一尊高大的“安国宝鼎”。辛厚勤说，这个宝鼎全部用青铜铸造而成，整体高9.5米，重16吨，已经矗立在这里十多年了，早已成为安国镇的地标。他又带我们去看了“三诸侯文化园”的核心景点泗水驿博物馆，讲王陵、周勃、灌婴在这里生活的故事。又说，人们都知道安国“五里三诸侯”，其实这里更是“一帝三丞相”的故乡，王陵、周勃、灌婴三人都官至丞相，汉高祖刘邦小的时候，从丰县至此，就在这一带的刘邦店长大，后来做了泗水亭长，进而起兵反秦，建立大汉王朝。

我看了一下地图，刘邦店在灌婴村的西边，便想先去看看灌婴村。辛厚勤说，因为采煤造成的地面沉陷，原来的灌婴村和周田村现在都没有了。我很惋惜，自金朝明昌五年（1194）以来，特别是清朝咸丰元年（1851），黄河对沛县这一带造成毁灭性侵袭，大量历史遗迹被掩埋于地下；近几十年来，大规模采煤又导致地面沉陷，很多古村落都沉入水中。

刘邦店离安国村很近，开车很快就到了。走进村里，只见道路宽敞整洁，白墙灰瓦的仿汉式住宅错落有致，处处洋溢着浓郁的汉文化气息。更有高祖饮马井、上马石、重修泰山行宫碑和两棵百年古柏，展现出古村落的风貌。辛厚勤说，刘邦店现在只是一个自然村，和其他三个村庄共同组成一个行政村，叫刘邦村。刘邦店村内有一尊巨大的刘邦雕像，左手握宝剑，右手高举酒杯（爵）。我在全国各地见过很多刘邦雕像，总觉得沛县的刘邦雕像特别是这一尊雕像最传神，最能反映刘邦的性格特点，威风凛凛又不失长者风度。

看看二十四史，历代帝王打天下时几乎都有一定的人脉资源，即便朱元璋，还有个结发妻子马氏（后来成为马皇后）的养父可以依靠。刘邦则不然，沛县起义时没有任何资源可以依靠，全靠自己带着一帮兄弟们打拼。他能登基称帝，一靠宝剑，二靠酒杯。宝剑代表实力，酒杯代表朋友，代表团队。至今沛县酒风很盛，应该与之大有关系。

刘邦店这个村名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不是今人为了开发旅游新改的？带着这个疑问，我找到了村内的一块石碑，系民国三十三年（1944）所立，上有《重修泰山行宫碑记》，明确记载“沛西北隅刘邦店村，为汉高祖故里”。也就是说，民国时期这里就叫刘邦店了。辛厚勤说，刘邦店村历史很悠久，传说汉朝时就有了，明朝嘉靖年间的沛县县志里就有刘邦店这个村名。我找到那本县志，见里面明确记载：“刘八店，在县治西北二十五里刘邦店，汉高故里，俗呼为刘八店。”由此看来，至迟在明朝中期，这里就已得名刘邦店了，并被人们视作刘邦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刘邦店为什么又叫刘八店呢？当地人传说，秦朝末年有个叫刘八的人在此开店，叫刘八店，后来刘邦在此居住，人们就叫它“刘邦店”了。

在沛县，人们常常说汉刘邦“丰生沛养”，意思是刘邦在丰县出生，在沛县长大，至于在沛县的什么地方长大，是县城还是乡下，没人说得清。想当年，刘邦的父亲带着全家从丰县（当时叫丰邑，是沛县的一个邑，汉朝时期建县）来到沛县，去县城的可能性不大，到乡下某个地方比如刘八店投亲靠友倒是很有可能。或者，刘邦只是在这里停留过。刘邦年轻的时候就热衷于参加民间的社会活动，广交朋友。《史记》记载“高祖微时，兄事陵”，是说刘邦发迹之前，尊奉王陵为兄长，两人交情深厚。王陵的母亲肯定见过刘邦，并且对刘邦留下很深的印象，以至于楚汉相争时，当自己被项羽扣为人质后，对王陵派来的使者说：“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说罢伏剑自刎，以坚定儿子跟随刘邦的决心。当年，刘邦来安国看望王陵，到过离此村不远的刘八店就太正常了。这里还建有为纪念他们二人友谊的上马亭。

沛县民谣里有“樊哙的狗肉，周勃的箫，沛县的土布灌婴的挑”，说的是樊哙以屠狗为业；周勃以编织苇箔为业，别人家有了丧事，他还去吹箫，以混碗饭吃；灌婴肩挑沛县土布贩卖四方（《史记》里记载为“贩缯”），他们都生活在社会底层。刘邦“布衣”出身，能细心观察社会和体验民意，周围又多是这样一帮社会底层的朋友，才会深知民间疾苦，关心人民生活。史载刘邦“仁而爱人”，见到穷人就施舍钱物，性情豁达，广受赞誉，是一位“宽大长者”。项羽出身贵族，从小脱离普通民众，又生性残暴，不论在反秦战争还是楚汉相争中，动辄屠城，“所过无不残灭”，其失败是必然的。毛泽东同志对刘邦评价很高，说刘邦是“一位高明的政治家”，“是封建皇帝里边最厉害的一个”，还说“刘邦能够打败项羽，是因为刘邦和贵族出身的项羽不同，比较熟悉社会生活，了解人民心理”。

汉朝建立，刘邦称帝后，分封诸侯143人，其中沛县籍23人，都是平民百姓出身，王陵、周勃、灌婴和萧何、曹参都做到了丞相，开“布衣将相”之局，真正实现了陈胜起义的初衷——平民百姓也可以做王侯将相！现在的人很难理解陈胜当年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的重大意义，须知，自夏、商、周以来，王侯将相一直被贵族把持，更没有平民百姓坐上过天子宝座，但刘邦“以布衣提三尺剑”，打破了阶层固化，让底层的人有了上升空间，看到了出人头地的希望。

刘邦的一生，始终以普通民众的生活、生命为怀，也就是说，他的处事立场，能够站在普通民众一边，从而得到百姓的衷心拥护，从这方面来说，刘邦的胜利，大汉王朝的建立，印证了“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一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