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沛县第八个月,迎来了马年,我在这里准备过年。腊月底,超市门口的肉摊支起来了,摊主系着深蓝围裙,正麻利地剁着羊排。我买了牛肉、羊腿、猪脚,提着这些沉甸甸的食材回家,像是提着一份尚未成形的年。
厨房里,我翻出父亲留下的卤料方子。那张信纸已经泛黄,钢笔字迹却依旧清晰。照着单子,我在沛县的超市里配齐了黄冰糖、花椒、八角、桂皮、香叶、草果、生抽、山楂、白芷等。香料下锅的瞬间,热气裹挟着熟悉的香气腾起,却又有些不同,这香气此刻飘荡在湿冷的空气里,窗外没有冰封的阳台,只有常绿的香樟树在微风中轻摇。
这卤味的香气,是打开记忆的钥匙。推开门是新疆干燥凛冽的寒冬,是父母那双永远闲不下来的手。
父亲是老八路出身,后来在设计院工作,家里日子算宽裕。但再宽裕,年也得一寸一寸亲手“挣”出来。进了腊月,母亲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的“嗒嗒”声就成了家里最热闹的声响。她学过缝纫,腊月里便成了全家最忙的人。爷爷奶奶的棉袄、小叔的罩衫、我们四个孩子的新衣,布料能铺满半炕。灯光下,她眯眼穿针,用画粉在布上画出流畅的线,嘴里念叨:“新年新衣新气象,穿得精神,日子就亮堂。”
父亲的任务在屋外。新疆的“三九”“四九”,呵出的气瞬间就能冻成冰晶。父亲就在那样的清晨,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去赶早市。回来时,车把上挂满了肉。厨房里,那口最大的铝锅蹲在炉子上,父亲系上母亲的碎花围裙,将肉块、香料依次投入沸腾的水中。卤香霸道地钻出厨房,充盈整个家。卤好的肉不许立刻吃,要一块块捞起晾凉,用油纸包好,送到屋外阳台。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户外,就是天然的冷库。第二天去看,肉块冻得硬如铁石,表面结着细腻的白霜,在冬阳下闪着晶莹的光。
真正的“总攻”在腊月二十九。那天,天大的事也得放下,一家人必须围在一起包饺子。母亲头天就剁好了馅,肥瘦相间的猪肉配上细碎的白菜、葱花,滴了香油。父亲和面,温水一点点加进去,面粉在他宽大、带着老茧的手掌下,渐渐汇聚成光滑柔韧的面团。案板支开,姐姐是主力。她擀皮的手艺是母亲亲传的,小小面团在她掌心一压,擀面杖飞快滚动,面皮便像有了生命般旋转延展,变成中间略厚、四周飞薄的圆片。我们几个小的围在四周,学着包。我总笨手笨脚,不是馅多了破皮,就是捏出的褶歪歪扭扭。母亲不说话,接过我手里的半成品,指尖灵巧地一捏一挤,一个胖墩墩的饺子便立在了盖帘上。那晚要包出整整三百个饺子,一排排摆在盖帘上,等待除夕的检阅。
年夜饭的规格雷打不动,桌子中央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环绕它的是十二个菜。手抓羊肉寓意“三羊开泰”,清炖牛排象征“牛气冲天”,金黄的大盘鸡企盼“大吉大利”,完整的红烧鲤鱼是“年年有余”的具象。再加上花生米、皮蛋、凉拌三丝等,八仙桌被摆得满满当当。我们穿着母亲做的新衣,举杯祝福说笑。屋外是能冻裂石头的严寒,屋内却暖意如春。午夜十二点,春晚钟声敲响,父母拿出备好的红纸包。父亲用力按按我们的手心:“拿着,压住邪祟,保佑我娃新的一年平安健康。”
那样的年,是有棱角有分量的。它缝在密密的针脚里,冻在硬邦邦的肉块上,包在三百个饺子里,融化在十二道菜肴的热气中。
后来,父母像秋天的叶子悄悄飘落了。我们姊妹几个接过了操持年事的担子。卤肉的大锅传给了我爱人,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有时竟和父亲重叠。我继承了母亲“扫舍”的职责,角角落落都要清理到。女儿们负责采买,那些精致的干果拼盘盛在一年只用一次的描金瓷盘里。我们依然守着老规矩:初一看社火,初二回娘家,真正的全家团圆定在初三,那是母亲生前划下的日子。正月十五,吃罢元宵,我们一定会裹上最厚的衣裳去看冰雕。晶莹剔透的楼阁在七彩射灯下宛如仙境,可零下三十摄氏度的寒气无孔不入,不到一小时就得踩着冻麻的脚逃离。那时觉得,挨过这冻,年才算完整。
如今,我在沛县。这里的冬天是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绵绵的,没有新疆那种刀削斧劈的爽利。起初,我像个笨拙的演员,拼命想在这陌生的舞台上演熟记忆里的剧本。
但沛县的年味,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悄然浸润着我。楼下的老阿姨们一进腊月就仿佛上了发条。天气稍晴,晾衣绳上便飘满了被褥床单,阳光穿过水汽,蒸腾出皂荚和棉布的味道。她们打扫的疆域远不止自家门槛。楼梯拐角的积尘、公共窗台的杂物、单元门口的空地,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谁家门前临时堆了废纸壳,第二天准会被码放整齐。她们交换着腌货的配方、儿女的归期,笑声清亮,干活的手却片刻不停。
年前半月,我出门看见邻家的大门已焕然一新。对联是洒金红纸,墨字饱满端正。门楣上挂着一对小巧的绢布灯笼,竹骨细密,绢面绯红,底下垂着鹅黄的流苏,风一来便悠悠地转。另一家的门神也已上岗,秦琼和尉迟恭色彩鲜亮。
我忽然站住了。心里那点“异乡”的隔膜,在这片细致温润的共同忙碌里无声消融。沛县的年是洗刷拂拭,是让一切露出本来的干净面目;是邻里间心照不宣的协作;是早早亮起的那盏灯,不急不躁地宣告着等待。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些。回到家,锅里的卤肉正好到了火候。窗内,女儿刚买的植绒大“福”字红得深沉热烈;窗外,邻家的灯笼红得轻盈透亮。两种红隔着玻璃静静相望。
年味到底是什么?在新疆,它是抵御极寒的丰饶创造,是用食物与温暖构筑的坚实堡垒。在沛县,它是涤旧迎新的虔诚洒扫,是在清清爽爽中等待春意。它们形式迥异,内里却流淌着同样的血脉,那是平凡百姓用最实在的劳作,在一段特定的时光上刻下自己的印记,点亮叫做“团圆”的灯。
我切了一盘刚卤好的牛肉,敲开隔壁老阿姨的门。她笑着迎我进去,屋里窗明几净,茶几上摆着自家做的年糕。我们聊起各自老家的年,她说着沛县祭灶的讲究,我讲新疆冻饺子的往事。那些不同的习俗背后,是同样热气腾腾的生活心意。
年的传承,大约就是如此。它从父母的手心出发,一路行走,一路添改。形式会变,地点会变,但那颗想要好好过个年、想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心,从未改变。我们接过上一辈的薪火,添上自己这一代的柴火,让那团名为“家”的火焰不息燃烧。
你有同感吗?这人间最踏实最绵长的滋味,就藏在这看似琐碎却一代代不曾中断的忙碌与期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