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彦
徐州的冬至总带着股凛冽劲儿,风像刀子似的刮过城墙根,把枯黄的草叶卷得直打旋。可再冷的天,只要想起母亲包的饺子,心里就暖烘烘的,像揣着个手炉子。
小时候住平房,冬至前一天,母亲总要早早起来和面。她把面粉倒在瓷盆里,中间挖个小坑,慢慢往里倒温水,手指头在面里搅啊搅,搅成雪花似的絮状,再揉成光滑的面团。我常蹲在旁边看,面团在母亲手里像有了生命,三两下就变得柔顺听话。母亲说:“面要和得硬些,饺子皮才筋道。”我伸手去摸,面团凉丝丝的,带着面粉的香气。
剁馅是父亲的事。他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两把菜刀,刀刃起落间,猪肉馅便在案板上堆成小山。母亲在一旁择韭菜,翠绿的韭菜叶在她指间翻飞,像在跳秧歌舞。她总说:“冬至的饺子得有韭菜,吃了不冻耳朵。”我信以为真,每年都吃得格外认真,仿佛多吃一口,耳朵就能多暖和一分。
包饺子时,全家总动员。母亲擀皮最快,她右手握着擀面杖,左手捏着面皮,擀面杖一滚,面皮就转一圈,眨眼工夫,一张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就成了。父亲包饺子最有趣,他包的饺子总像胖娃娃,鼓鼓囊囊的。我学着他的样子包,结果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像打了败仗的士兵。母亲看了直笑,说:“没事,自家吃的,不讲究模样。”
水烧开了,母亲把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饺子在沸水里翻腾,像一群白鸭子在游泳。母亲拿着漏勺在锅里搅啊搅,说:“得勤搅着,要不饺子该粘锅了。”等饺子浮起来,母亲会舀一勺凉水倒进去,说这叫“点水”,点过水的饺子更筋道。如此点过三回水,饺子就熟了。
盛饺子也有讲究。母亲总把第一碗端给爷爷和奶奶,说:“长辈先吃,这是规矩。”爷爷接过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我孙女包的饺子,肯定香。”我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徐州的冬至,饺子要配蒜泥和醋。母亲调的蒜泥最香,她把蒜瓣捣得碎碎的,倒上山西老陈醋,再滴两滴香油,搅匀了,那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我夹起一个饺子,蘸点蒜泥醋,咬一口,韭菜的清香、猪肉的醇厚、面皮的筋道,在嘴里交织成最温暖的味道。
后来我上了大学,离家千里。每到冬至,学校食堂也会卖饺子,可那饺子皮太厚,馅太少,总吃不出家里的味道。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冬至这天,超市里堆满了速冻饺子,包装精美、种类繁多,可我依然想念母亲包的饺子——那带着面粉香的面团,那鼓鼓囊囊的胖饺子,那飘满院子的蒜泥醋香。
今年冬至,我特意回了趟家。母亲照例包了韭菜猪肉馅的饺子,只是擀皮的手不如从前灵活了,包饺子的速度也慢了许多。我忽然发现,母亲的头发已经花白,背也微微驼了。可她包饺子时的神情,还是和从前一样专注,一样温柔。
如今我明白了,母亲包的饺子,哪里是饺子?那是她把爱和牵挂,都揉进了面里,包进了馅里,煮在了水里。每一口饺子,都是家的味道,都是母亲的味道,都是徐州城最温暖的冬至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