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宏

既然都到北京了，那就顺便去天津一趟，陪父亲去看海。父亲没去过天津，也没看过大海。

父亲对大山外的世界一直感兴趣，喜欢到处看看。他到过的地方，能凭记忆把地图画出来，标上路名。起初，我以为老家地方小，他记得住不奇怪。后来去了稍远的地方，只要走过，他总能画出来，说得头头是道。他在旧本子上写写画画，那些本子还是我读书时没用完的，他没卖，没事的时候，他画地图、写山歌歌词，记了几大本。他出去玩，很少跟人说起，除非很熟，否则只简单说几句话。

这次陪他出来，他一路看得很仔细。

我的家乡在大山里，连个像样的湖都没有，更别说看大海了。每到春天就闹干旱，土地开裂，水井见底，家家夜里在月光下排队等水。水是缺不得的，大海在父亲的心里也就成了一个神奇的地方。他常跟我们说，宁可绕路，也别冒险走水路。我们都不会游泳，遇到水路，他总带我们多爬半天的山路绕过去。

从北京南站坐动车到天津滨海站，很快。出站后换乘公交，父亲喜欢坐，他觉得这样可以慢慢看一个城市。沿途集装箱堆积如山，却没看见海。

车到东疆亲海公园站，就能直接看到海了，海面不算特别蓝，带着一点浑黄，抖动的波纹一直铺到视线的尽头。正好有一男子骑摩托车卖沙滩鞋，我喊住他买鞋，父亲忙说：“你慌啥？先看看再说。”最后还是一人买了一双。走进去才发现，这一段海边全是礁石，根本不是沙滩，沙滩鞋用不上。有人到礁石堆里翻石头找螃蟹，人太多，就算有也早被翻得底朝天了。

沙滩鞋提着麻烦，我想不要了。父亲舍不得扔，一直拎着，说权当留个纪念，回家也能穿。我接过来，跟着父亲在礁石堆里走。鞋不重，提着却有点别扭。父亲走几步便低头看看礁石缝里的水。

没一会儿，穿反光背心的保安吹响哨子，不停地大喊“潮要来了”，把人群劝离礁石和浅滩。大家退到堤上，远远看着海面翻滚着白浪。浪不大，一层接着一层，带着海腥味。那一刻，我倒盼着潮来得猛些，浪头掀得高些，可好一阵子也没见大浪翻滚过来。我正想着，这潮大概也就这样了，忽然看见一米多高的海浪越过堤坝，刚才还能下脚的礁石，转眼成了海，再也看不见了。溅起的水滴打到人脸上，凉丝丝的。父亲退了一步，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看着海浪说：“欺山不欺水，这道理一点不假。不要看它平静，这个浪一来，谁能承受？”我站在他旁边，浪在堤上碎开，水花溅到鞋面上。家乡春天夜里月光下排队等水，他带我们爬山绕过的那些水路，仿佛都在这浪里翻了一下。浪退下去，父亲还站着，看着浪头一层层退远，过了好一阵才转身，沿堤往前走。

海面上，海鸥鸣叫着，时而掠过水面，并不怕浪花，时而尖叫着飞向人群。有人撕面包扔进海里，也有人把面包撕碎摊在掌心等海鸥来啄，更多的人只是看着。父亲没准备，只是摊开手掌试了试，一只海鸥朝他飞来，见掌心没东西又飞走了。他看着飞远的海鸥，笑了。远处，立着一排风力发电机，叶片慢慢转着，父亲眯眼看了看，目光跟着叶片转了一圈，又落回海面。

父亲沿着海岸水泥小道边走边看。路边，一个小伙子边弹吉他边唱歌，父亲站住了看，看着看着就笑了，那笑跟看海鸥时一样。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年轻时组过花灯队、拉过二胡，也唱过山歌。这些事他很少讲，只在旧本子上记过歌词。

天色渐晚，我们走进一家海鲜馆。我把菜单递给父亲，让他点菜。父亲说：“这些东西我见都没见过，不懂，你们点就行。”老家饭桌上，除了鱼，很少见别的海鲜。我就大胆点菜，但好多海鲜的名字，我也不熟悉。菜端上来，我把一次性手套递给父亲，父亲有点诧异，看我们戴上手套开吃，才跟着戴上，动起筷子。有些菜叫不上名字，他夹起来看了看，再放进嘴里。末了，父亲舀起汤汁又喝了一碗，说：“香。”

海边没有沙滩，大海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猛烈，可父亲到底看过海了。天色暗下来，海面一望无际，海浪还在一浪一浪打过来，海面翻起一片白。父亲走在前头，我提着沙滩鞋跟在后面。他没再说话，也许哪天，他会在那个旧本子上画下天津的路和这道堤，堤外画着一片翻白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