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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李小委
一把藤椅磨出深深弧线,一盏台灯亮到夜夜更深——江苏建筑职业技术大学退休教授沈养中,把教学研究中的“认真”二字深深刻进了女儿沈滔的成长底色。从父亲伏案改稿的背影,到女儿站上讲台后学生围拢的身影,两代人守着同一份教育初心。如今,已是江苏省教学名师的沈滔说:“父辈留给我的,从来不是什么光环,而是因材施教的教育理念,还有做事务必扎实、容不得半点马虎的行事准则。”
藤椅磨出的治学底色
沈滔的父亲沈养中,毕业于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退休前是江苏建筑职业技术大学的教授,也是建筑力学与工程力学领域深耕多年的资深学者。从教数十载,他先后主持编写50多本教材,其中29本为国家级规划教材。这些成果全是他长年累月伏案深耕“钻”出来的。
沈滔儿时居住的家属院紧挨着教学楼,除了上课时间,父亲绝大多数时间都伏在书桌前撰写书稿。家里那把普通的藤椅,原本平整的椅面,因经年累月的久坐,慢慢被磨出一道深深的弧线,椅腿与水泥地面长期接触的位置,也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印痕。
“我小的时候,常见父亲写好的稿纸堆得很厚,整整齐齐捆成一摞,寄往出版社。”沈滔伸出手比画着那摞书稿的厚度。等出版社把修改稿寄回,父亲总会用红笔逐页标注,一字一句反复打磨,连标点符号都不肯轻易放过。“那时候我年纪小,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原来写字、做学问,应该是这样认真的。”
父亲做学问讲究落到实处,一本教材常反复修改十几遍,连标点符号都不肯马虎。有一年,沈滔帮父亲录课,一个很小的细节,父亲让她反复修正了6次。“那是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国家级规划教材,容不得半分含糊。”沈滔说,“父亲一辈子编了29本国规教材,我总觉得,这份沉下心来的定力,我很难完全超越他。”
那把磨出弧线的藤椅,那盏夜夜亮到深夜的台灯,成了沈滔人生里接触到的第一堂无声的课。
润物无声的成长陪伴
沈家的日常总是安安静静。父亲埋头伏案撰稿时,沈滔和姐姐就坐在旁边的小桌边看书、写作业。父亲从来不会刻意催促孩子学习,夫妻俩对两个女儿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反而是:“学累了就歇会儿,出去玩一会儿吧。”
小时候,沈滔和姐姐总趁着父亲写书时“闹腾”,在一旁折纸、编小故事,叽叽喳喳闹个不停,父亲却像完全“听不见”一样,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书稿世界里。“那时候我们还偷偷高兴,觉得没人管我们,太自在了。”沈滔笑着回忆。
可有一种教育,从来都润物无声。沈滔记得,父亲每天下午五点多总会准时停下笔,系上围裙做饭,饭后就带着她去校园水房打水。她拎着小小的暖瓶跟在父亲身后,穿过马路,沿着林荫道走到水房,打完水再顺路买一点小零食。那条几百米的小路,父女俩走了无数遍,父亲话不多,却成了沈滔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刻。
因为工作需要,父亲经常出差,每次回来,总不忘给两个女儿带回小礼物,讲一讲天南海北的见闻。各地的风物、学界的趣事,被他讲得生动鲜活,姐妹俩常常听得入迷。“我爸博学,什么都懂,每次他出差回来,我们都觉得新鲜又好奇。”沈滔说,也就是从那时起,“当老师”这件事,在她心里悄悄变成了一件很美好的事。
“教无定法”的种子
在几十年的教学生涯里,沈养中始终把“教无定法”四个字挂在嘴边,这也是他贯穿一生的育人理念。他从不把两个女儿放在一起比较,始终尊重她们各自的成长节奏与天赋路径。大女儿悟性出众,后来成了复旦大学药学博士;沈滔更擅长口头表达,在讲解、分享上有天然优势,父亲便顺着她的特点慢慢引导。
“面对不同的学生,本来就没有一套固定不变的方法。”沈养中常说,“你自己首先要把学问弄懂吃透,自己没搞明白,讲出来的东西学生肯定听不懂。弄懂之后,还要琢磨怎么讲学生才能真正接受,这就是教学里的艺术。”
读初中时,沈滔就下意识模仿父亲讲题的方式,在课间给班里的同学梳理英语习题。“下课后好多同学围着我,大家蹲在地上,拿个小树枝在地上划,我一点点给他们讲解题思路。”那时候同学们都爱听她讲题,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沈滔心里清清楚楚地萌生了当老师的念头。
长城之上的人生远行
沈滔上大学那年的秋天,父亲带着她去了北京。父女俩先去了圆明园,又一起登上了长城。站在顶峰望着连绵的群山,“不到长城非好汉”这句刻在她心里的话,突然有了实实在在的重量。“那时候我一下子觉得,世界很大,脚下的路也很长,以后我要站到更宽更高的舞台上去。”
这份心气,此后一直陪着她往前走。2009年,她走出国门,前往澳大利亚进行双语教学教法的研修;2015年,她又通过江苏省教育厅公派访问学者选拔,赴美国访学一年。正是这一年,给了沈滔前所未有的文化冲击和视野拓展。在美国期间,她走进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的课堂,现场聆听世界顶尖学者的讲座,甚至见到了那些在教科书上出现过的学术大咖本人。沈滔说:“世界顶尖学者的讲座,催促着我们对前沿科技的向往。中国已然在世界上具备举足轻重的地位,正是中国的强大,给了海外华人坚实的信心与底气,在各自岗位上为世界文明进步作出杰出贡献。”
在美国访学期间,她一边完成访学研究任务,一边着手准备博士研究生考试,2016年回国后顺利考上河海大学博士。“人只要一步一步不停往前走,就总能抵达想去的地方。”沈滔说。
讲台上的两代回响
正式走上讲台前,父亲专门找沈滔谈了一次,给她提了两个要求。 第一个要求,是学业上要持续往上走。“你现在只是本科学历,站上讲台还不够,要想办法继续深造。”工作第三年,沈滔顺利考上中国矿业大学管理学院管理学硕士。后来学校筹备升格本科,父亲又提醒她:“现在硕士学历也不够支撑长远的教学和科研,要接着往博士的方向努力。”她再次备考,最终考上河海大学商学院管理学博士。
第二个要求,是关于怎么当一名好老师。“你要多去听身边优秀老教师的课,把每个人身上的长处都体会到,慢慢消化吸收,最后融会贯通,形成属于你自己的教学方法。”父亲的这句话,沈滔一直记在心里。
深耕讲台的20多年里,沈滔潜心打磨教学、深耕科研,主持立项教育部国家级在线精品课程,斩获江苏省高校微课教学比赛一等奖,牵头完成十余项省级、市厅级、校级课题,先后获评江苏省教学名师、江苏省高校“青蓝工程”优秀青年骨干教师、江苏省职业教育高级“双师型”教师、徐州市三八红旗手等多项荣誉。每次下课铃响,总有不少学生围着讲台不肯走,追着她问课上没聊完的问题。“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我偶尔就会恍惚,好像又看见父亲当年伏在书桌前,一笔一画改书稿的模样。”沈滔说。
代代相传的那盏灯
沈滔也有了自己的女儿,她慢慢发现,孩子身上藏着和自己当年很像的特质,甚至像外公说的那样,“有当老师的天赋”——讲起任何一件事,都条理清晰、逻辑分明,连讲自己喜欢的篮球规则,都能一步一步拆解得明明白白。沈滔忽然明白,父亲说过的那句“教无定法”背后,有些东西从来都不会变,它会在不知不觉间,从一代人手里,传到下一代人手里。
“父辈留给我的,从来不是什么光环,而是因材施教的教育理念,还有做事务必扎实、容不得半点马虎的行事准则。两代人守着同一份教育初心,现在我站在讲台上,也想把这份沉下心来的治学态度,继续传递给我的每一个学生。”沈滔说。
本报记者 刘冰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