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妍
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在咖啡店避雨。店内书架最底层躺着一本封面印着沙漠纹理的书,书名里的“荒漠”两个字,让那个潮湿的午后忽然有了干燥粗粝的质感。
我翻了几页,开篇便是清咸丰五年黄河大决堤的描写,浑浊的洪水吞没了房屋和庄稼,也吞没了无数人的性命,但有一个叫老八的渔夫活了下来。他回到故土,在干涸的河床上发现了一条鱼,那条鱼遍体鳞伤,维持着最后的呼吸,身上的鳞片却还在闪着金光。我在矮凳上坐了一个下午,窗外的雨声渐歇时,我合上书,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条鱼搅动了。
这部长篇小说从那条困于绝境的鱼开始,编织出一个关于百年坚守的寓言。整部作品的气质是寓言,荒诞性几乎一览无余,而正是借助寓言与荒诞的双重书写,赵本夫完成了一次对中华民族坚韧不拔之生命力的深沉礼赞。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总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老槐树。那棵树长在村口,树干中空,被雷劈去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却照样在每年春天抽出新芽。村里的老人说,那棵老槐树活了三百年,比他爷爷的爷爷还要老。那时候,我不懂一棵树为什么能活那么久,后来读到鱼王庄人种树的故事才明白,生命力这种东西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它超越了所有科学的解释,成为一种近乎信仰的存在。赵本夫没有采用线性的、因果连贯的传统叙事,而是以片段化的方式,让螃蟹、老扁、梅云游、独臂老八等众多人物轮番登场,每个人物并不贯穿小说始终。每个片段都像一块独立的拼图,共同拼合出鱼王庄百余年的生存图景。
中华民族的韧性何尝不是如此,从来不是由某一个英雄独自承担的,而是无数普通人,乞丐、渔夫、药师、弃儿,在各自的命运片段中默默传承。小说是在用人物推动故事,虽然每个人的格局、视野、能力、觉悟都千差万别,但都散发着一种原初的生命力。片段化的叙事,让民族韧性从抽象的概念变成了一个个可感的身影。他们的故事不必连贯,因为民族的韧性本就是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集体记忆,这是一种朴素到近乎固执的坚持。
故事建立在清咸丰五年六月十八日黄河大决堤这一真实历史事件上,却让情节不断溢出现实的边界。荒诞感首先来自那个核心意象本身,荒漠里怎么可能有一条鱼?然而这条遍体鳞伤却顽强活着的鱼王,恰恰是小说的精神原点。这条不死的鱼是一个族群坚韧不拔、不屈不挠、不可战胜的伟大精神的化身。荒漠与鱼的并置制造出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张力,而鱼王庄人百余年种树的壮举,正是要将这种不可能变为可能。荒诞还渗透在小说的诸多细节里,人与黑牛之间带有超现实色彩的对话,鱼王庙无所不能有求必应的传说,都让小说游走于现实与幻想之间。但这种荒诞并非为奇而奇,小说的具体内容和细节又多与现实世界息息相关。荒诞是一种修辞策略,它让读者从日常经验的惯性中抽离出来,去正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生存本身已经成为奢望,是什么支撑着一个人、一个族群活下去?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正经历一段人生的低谷,每天都觉得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白纸,一张接一张,看不出任何区别。深夜失眠,我重新翻开《荒漠里有一条鱼》,看到鱼王庄人外出乞讨,到春天回来种树的那一段,忽然觉得自己的困境实在渺小得可笑。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却在心里种着一片森林,而我衣食无忧,却为一点波折耿耿于怀。这种对比让我惭愧,也让我清醒。赵本夫写的是黄河故道上的一个村庄,但那个村庄里发生的事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一个在困境中挣扎的普通人。
小说写的是灾难与苦难,却不是一味唱哀歌。鱼王庄人选了一条近乎荒诞的路,乞讨与种树,生存与重建,在世俗逻辑中几乎难以兼容,但鱼王庄人就这样坚持了百余年。正如那条在泥泞中苟延残喘却依然金光闪闪的鱼王,鱼王庄人在绝境中保持着生命的尊严。苦难没有摧毁他们,反而磨练出一种坚不可摧的民族精神,这种精神是任何东西也无法摧毁的,它超越了一时一地的成败,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生存意志。
去年冬天我回老家,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还在,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皱纹。但今年春天我再回去的时候,它还是冒出了新绿。我在树下想,这大概就是赵本夫在《荒漠里有一条鱼》里反复书写的那种东西。它不需要被证明,因为它本身就存在于每一个普通的生命里,存在于每一个在废墟上重新开始的人身上。赵本夫用一条困于荒漠的鱼,写出了整个民族在历史荒漠中的跋涉。那条不死的鱼终究游进了每一个读者的心里,它在最干涸的地方找到了活下去的方式,就像我们每个人,在各自的荒漠里,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片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