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报记者 彭家一

图/本报记者 刘冰

6月的淮塔，四周苍松凝翠。淮海战役纪念馆内，暖黄的追光打在玻璃展柜中的老物件上——锈迹斑驳的步枪、缝着补丁的军衣……光影流转间，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顺着展线前行，展柜里一份泛黄的入党志愿书吸引了记者的注意。“工作积极，不讲怪话，自动自觉团结好，不怕苦，打仗不怕死……”这份落款为教导团一连一排一班陈作明的入党志愿书，通篇没有华丽的辞藻，但在一笔一画间落着最朴素的承诺。

“这是一份火线入党志愿书，记录着解放战争中一名普通战士在炮火中向组织靠拢的时刻。”随着讲解员逯禹彤的介绍，这份入党志愿书背后的故事徐徐展开。

1945年3月，16岁的陈作明在归家的途中遇上回乡开展工作的游击队员老乡。得知这支队伍是为穷人打天下的，他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入伍，成为东江纵队第五支队的一名战士。

“同批入伍的四个同乡里，只有年纪最小的陈作明咬着牙坚持了下来。”逯禹彤说，那时的陈作明心里只有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跟着这支队伍走，穷人总有过上好日子的一天。

时间来到1946年7月，陈作明所在的东江纵队奉命北撤山东；次年，他跟随着以东江纵队为基础组建的两广纵队先后转战睢杞、济南各大战场。

一路行军，陈作明发现：冲锋时在最前头的是党员，行军时帮新兵扛枪、背包的是党员，寒夜里替战士们站哨的还是党员。在陈作明眼里，“党员”两个字是吃苦在前、冲锋在前的无声约定。

1947年3月的一天，班长找到陈作明谈话，问他愿不愿意加入中国共产党。“入党是为穷人打天下，为了让人民过上好日子。”班长的话，瞬间撞进了他的心底。

就在辗转征战的行军途中，陈作明郑重提笔，一笔一画写下入党誓言，在粗糙的纸张上写下“在日常生活中起模范作用，不能自私，革命利益高于一切”的入党志愿，三个月后，他顺利转为正式党员，在火线上完成了一生中最郑重的身份转变。

这份承诺，陈作明用一次次冲锋践行。1948年9月，济南战役打响，激战中，炮弹在陈作明身边炸开，他的腹部与大腿多处被弹片击中，鲜血浸透了衣服，他死死攥着步枪不肯退下火线，直到战斗胜利才被民工用担架抬往后方医院。

战斗结束后，纵队的《进军报》还专门通报了他的英勇事迹：听党指挥，作战勇敢，团结同志，作风过硬。

伤愈归队时，淮海战役的烽烟已燃起。陈作明随部队驻守芦村寨、大方山一线：白天打退敌军数轮冲锋，夜里带着班组战士摸近敌阵近战袭扰。

三天三夜的阻击战，百余人的连队伤亡近三分之一，陈作明也再次负伤，七八块弹片永远留在了他身体里。

“他当时害怕吗？”人群中，一个略带青涩的声音轻轻响起。记者循声望去，是一名学生。“陈作明曾在口述中回忆，那时候，哪顾得上想生死，只记得自己是党员，阵地绝不能丢。”逯禹彤说。

话音刚落，人群中又有一声追问，清澈却带着急切：“像这样带着战火温度的故事和物件，你们是怎么收集到的？”

“这是一场和时间赛跑的抢救性走访。”逯禹彤介绍，从2014年到2016年，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奔赴十余个省市，先后寻访到167位烽烟亲历者，抢在岁月湮没记忆之前，逐字逐句记下口述影像，连同千余件革命文物，一一编号入藏。

“不是为了陈列，而是为了把那些鲜活的、带着体温的烽火记忆，从时光深处打捞出来，稳稳交到后人手上。”逯禹彤说。

答问之间，记者将目光转向展柜深处。与纪念馆内一枚枚闪亮的纪念章、带着弹痕的钢盔等物件相比，这份入党志愿书显得并不起眼——薄薄几页，粗糙泛黄。

但仔细看去，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纸页，承载着一段段鲜活的人生。每一个物件的背后，都站着一位像陈作明一样的年轻战士，他们在硝烟与炮火中冲锋，在阵地上顽强坚守，把一句句朴素的承诺，用一生去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