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美韫

《下雨了，真好》是老年大学写作班朱安华老师布置的命题作文。我左思右想，脑海中突然跳出几个童年、中年、老年时关于下雨的画面。

细雨菱角轻采

小时候，我生活在江南水乡。

每年8月下旬，两角菱就成熟了，生产队长就会组织队里的年轻女性采菱。5岁那年，奶奶在水埠洗衣，我在旁边玩时，看到盛大的采菱场面，便闹着要去。正在采菱的表姑笑着说：“娘娘（常熟话：婶婶），这里水不深，让美韫下来坐我的木盆，我的水性您可以放心。”姑姑也帮腔：“就在这附近采，不划远。”

表姑让我坐在大木盆的前端，与她同一方向。瞬间木盆倾斜，我又怕又晕，却咬着嘴唇没作声。“坐好后就不能乱动了。”她边说边用双手划水，木盆悠悠地前行，我感受到身体随波轻晃的悠然。仔细观察她采菱的每一个动作，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探下去，指尖触到水面下滑溜溜的茎秆，轻轻一拉便带出一串紫色的菱角，亮晶晶的像元宝，好可爱！

此时，空中飘起了蒙蒙细雨，如丝、如雾，坠入水面，激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漾开、碰撞、纠缠。微风吹过，菱叶上的水珠晃晃悠悠，啪嗒一声，滚落在水里，真好看！放眼望去，绿莹莹的菱叶上面，散落着二十几个木盆，像贝壳镶嵌在绿波之上。“笃、笃”，菱角丢进木盆的声音，此起彼伏。

茶烟闺蜜小聚

2006年，我们四位闺蜜的孩子中，最小的一位刚考入大学。彼时，当雨帘挂在茶社檐角时，我们围坐的条桌上正飘着袅袅茶烟。

四妹接过二姐递给她的鲜花饼，高兴地说：“我终于能喘口气啦！”话音未落，爱跳舞的大姐突然起身，跳起了欢快的“丰收舞”，藕荷色的丝巾扫过茶桌，惊得青瓷杯里的碧螺春泛起了涟漪。

当医生的二姐首先开讲：“人到中年，要做好养老的三个储备：一是养老金，二是保养好身体，三是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还要发展一两项兴趣爱好。”不知什么时候，话题转了，《春江花月夜》的诗句在雨声中响起：“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大姐即兴用伞柄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弧线。进来续水的小姑娘怔怔地说：“阿姨，真羡慕你们，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过。”

“快给我们展示一下你新学的艺术歌曲。”她们三人起哄，我推辞不掉，便轻声哼唱了李之仪的《卜算子·我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茶烟与诗句缠绕着飘向窗外，竟和雨丝织成了一片朦胧的温柔。

雨窗茗香读书

从茶烟缭绕的中年抽身，转眼便走进了雨窗下的书香岁月——雨珠在窗玻璃上织成细网，盖碗里的祁门红茶正泛着琥珀色的光。

翻开《中国之旅》，余秋雨先生笔下的敦煌沙砾与江南石桥，竟在雨声里晕成湿润的墨痕；那些被历史烟尘覆盖的脚印，竟顺着雨丝从书页间浮起，与檐角坠落的水滴撞个满怀。

再读李永田老师的《穿越徐州抒乡愁》，字里行间的黄河故道仿佛漫进雨幕；当梆子戏高亢激越、粗犷豪放的唱腔混着茶香飘起，窗外的雨忽然就重了些，像是替书中的老城墙落下的相思泪。

最妙的是翻开《中国现代山水画全集》，目光落在李可染大师濡湿的山峦间，忽然发现画里的雨雾正与现实的雨声勾肩搭背：远处山峦在水墨里洇开，近处芭蕉叶上的水珠，竟和书页边缘的茶渍晕成了同一种湿润的乡愁。

细雨里采菱的悠然，雨帘中相聚的欢畅，雨窗前读书的沉浸——原来《下雨了，真好》不是因雨而喜，而是在每滴雨水里，都映照着自己与生活温柔相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