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亚中
世间所有美好的相遇,皆暗含很深的缘分,方得一见倾心、念念不忘——一个人、一本书、一段文字或是一株草木。我最初的美学启蒙,便来源于上世纪80年代的文艺作品。枫、黄栌、勿忘我、映山红……这些在艺术作品里初见的植物,不仅塑造了我对美的认知,更在往后岁月里一一重逢,譬如忘忧草。
隔着40余载的光阴,电影《忘忧草》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苍茫群山间,烽火岁月里,一对革命恋人的爱情悲歌催人泪下,忘忧草作为信物,贯穿了整个故事情节,镜头唯美而苍凉。剧中关营长把一束忘忧草献于爱人华姑的墓前,含泪告别,在漫山遍野的花海里,率领队伍向着光明北上……
忘忧草,多么动人的花名啊!寄予人们对无忧岁月的全部向往,从此再不能忘。忘忧草亦名金针、丹棘、萱草。花形似百合,六瓣,色多橙黄、橘红,喇叭状。叶细长如兰草,翠绿飘逸,柔中带骨。夏季开花,单朵只开一天,但花苞多、日日续开。耐旱耐阴,生命力强,朴素清雅,是最经典的植物意象之一。
那年初夏,我即将离开求学的海滨小城,几位当地同学为成全我的心愿,陪我游览当地的一座名山。这座山因出现于中国四大名著之一《西游记》而名满天下。
那一日天空碧蓝,阳光灿烂,山路崎岖,草木葱茏。在高高的青山上,我和一株萱草不期而遇。它静静地守候在路旁,在轻风里明艳灼灼,随风摇曳。我情不自禁伸出手轻轻地触摸它,花冠如钟,娇嫩无比。在这寂寞的山谷里,莫非就是在等待我的到来?
很多年后,我曾故地重游。青山依旧,故人已远,不知当年与我相遇的那株萱草,是否还在山路旁迎风而立?我记得那个夏日,天空很蓝,阳光正好,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开放。
中国人常以草木寄情,折柳赠别、种梅明志、植萱忘忧。萱草自古便是忘忧之草、母亲之花,最早的文字记载见之于《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以萱草寄相思、解忧怀。苏辙言:“君看野草花,可以解忧悴。”王冕咏:“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孟郊诗曰:“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亲倚堂门,不见萱草花。”中国文化里,忘忧草象征解忧消愁。母亲居所称“萱堂”,母亲寿辰叫“萱辰”。古时游子离家远行,在母亲堂前种下一些萱草,希望母亲看到这些花,减轻对游子的思念,忘却忧愁,萱草是中国的母亲花,道尽中国式亲情最深沉的守望。
我的亲人散落在天之涯。我父亲的伯父在抗战前的1931年离开父母、告别家园,音信杳无,漂泊半个世纪后才从大西南返回故乡,双亲坟头的荒草早已数度枯荣。我父亲新中国成立初期南下太湖,辗转于江南江北,50年后魂归故土。两代人在不同时代背景下,经历却惊人相似。我不知道当年他们离开家时,是否也曾在门前种下萱草花?更不知无数个晨昏,他们在遥远的异乡是否深深感应到慈母倚门而盼的苦痛?一样的月光,年复一年,照着鬓边的霜华。
初夏,一池荷风,在古诗词里缠绵了几千年;岸上碧草青青,一株萱草在树荫下默默地开着花。萱草花期短暂,朝开暮蔫,故有“一日百合”之称。“萱草虽微花,孤秀能自拔”,朝开暮落,却承载着最绵长的牵挂与温柔。“花全开了,开得到处都是,后来就很孤单。”似乎所有极致的美,在世间都不会停留太久。草木如此,人何以堪?
又是五月,萱草花开。每睹萱花,倍念母恩。纵使四季流转,尘世薄凉,母爱的润泽使得我们在人生路上心生温暖,善美吉祥,抵御世间万般无常。回眸遥远岁月里挥之不去的温情牵挂,每每梦里归途,开满了萱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