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军
父亲和母亲,都是去年走的。
依着老家的旧俗——头三年的清明祭扫,要赶在正日子之前。于是,我提前一周多给他们扫墓,在墓前摆上他们生前喜欢吃的:父亲爱吃的花生酥,母亲爱吃的桂花糕……
父亲走时,石榴花开得正盛。他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临走那天还念叨着要给院子里的牡丹追肥。那天恰好是父亲节,他让我陪了一个多小时。他的手瘦极了,握在我掌心里,轻得像一片能飘走的叶子。我记不清当时有没有祝他节日快乐,这个疏忽,像一粒种子,在往后的日子里长成一棵带刺的树……
父亲走后几个月,母亲也离开了。她走的那天是情人节,朋友们安慰我:母亲这是对我完全放心,急着去陪父亲了。我知道,他们说得对,自从父亲走后,母亲的世界便缺了一角。她从不说什么,只是常坐在窗前出神,目光穿过玻璃,定格到老宅的某个角落——那里有石榴树、有牡丹花,有他们60年相守的岁月。
1965年农历七月十七,他们相识。从青春到白发,从物质匮乏的年代到渐趋丰盈的日子,他们携手走过了整整一个甲子。他们很少说什么动听的话,却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用最朴素的方式活成了“相依为命”本身。父亲走后,那份深如瀚海的思念便成了母亲心头的底色。我们看得见,却无法为她拂去——那是她此生最重的情分,她不舍得放下。
如今,他们终于又在一起了。我相信母亲并非独自远行,而是去赴一场等待已久的重逢。
可我还是止不住想他们。想父亲弯腰给牡丹培土时,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想母亲坐在窗前,把一缕白发慢慢掖到耳后的样子。春风从墓前拂过,我总觉得那是他们的手,轻轻落在我肩上。他们说不出话,可我听得见——在每一阵风里,在每一次心跳里。
父母走后的日子,我渐渐懂得,思念原来不是悲伤,是他们留给我的另一种陪伴。
我常常想,所谓“放下”,不是忘了他们,而是把他们从沉甸甸的遗憾里,轻轻捧到日光照着的地方。他们用一生教我如何好好地生活,如今连离去,也是在教我如何好好地思念。清明是古人留给我们的一份遗产,沉沉的、柔柔的,让我们在悼念的时刻,从忙碌里暂且抽身,想一想生死,想一想爱——然后带着他们给过我的那些暖,继续往前走。
暮霭袅袅升起,散入无边的春色。父母不在了,他们却又无处不在——在石榴花开的每一个夏天,在情人节的每一束玫瑰里,在清明时节的每一场细雨中。
这人间,从此处处是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