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亚中
春似故人来。仲春二月,风来有信,青山如黛,春水含烟。惊蛰过后,杏花次第开放,粉妆玉砌,满目芳菲;春分时节,十里锦绣,杏花春雨,俨若江南。
杏是中华传统文化中的核心意象。“杏”谐音“幸”,民间视为幸福、幸运、家兴人旺的吉兆。《庄子·渔父》记载:“孔子游于缁帏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杏坛”成为教育之象征。三国名医董奉隐居庐山行医,不收诊费,只嘱愈者植杏,数年成林十万余株,董奉以杏易谷,赈济贫民。后世遂以“杏林”代指医界。杏花又称为“及第花”,因早春盛开时恰值科举放榜,故有“道是春风及第花”“日边红杏倚云栽”之咏。
仿佛还是北宋那年的杏花,开满了山冈。婉转清亮的洞箫,清脆铿锵的马蹄,在历史烟尘中久久回响,不绝于千年光阴,苏公在彭城的诗韵从未褪色半分,湖岸的塔影印证着这位文坛巨擘的千古流芳,灿若烟霞的杏花深处,流传着他和张师厚的忘年佳话。
北宋元丰年间,苏轼任职徐州。1079年春天,正是杏花盛放时节,苏轼同乡、青年才俊张师厚出川北上,奔赴汴京参加殿试,专程到徐州拜谒名满天下的苏轼。苏轼见故乡来客风华正茂、才气逼人,一见如故,以诗酒相和,诉乡关之情。二人踏春而行,观云山苍茫,碧水荡漾;看晨雾缭绕,晚霞漫天……彭城山水留下他们并肩的足迹。短暂相聚后,张师厚继续向京城进发,苏轼在放鹤亭为其饯行,同座者有王子立、王子敏兄弟二人,在杏花下吹箫饮酒话别,箫声清越,杏花飘飞。云龙山下“十里一色”“杏花村”“落晖”的石碑,镌刻着春风送别的场景:“云龙山下试春衣,放鹤亭前送落晖。一色杏花三十里,新郎君去马如飞。”
“断岭不遮西望眼,送君直过楚王山”,在苏轼依依不舍和千般叮咛中,张师厚策马西行、衣袂飘飘。二人从此天各一方,山水再难相逢。
次年(1080年),苏轼被贬黄州,深深怀念在彭城与张师厚、王子立兄弟月夜饮酒杏花下的场景:“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今年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宦海漂泊,杏花疏影,吹箫声断,明月不胜愁,难言怅惘与凄惶。
张师厚和苏轼终生未再相见,生平事迹亦多散佚,后人多是在苏轼的送别诗中知道这位蜀中才子。元丰八年(1089年),苏轼出任杭州知州,同年十月苏辙之婿王子立卒于客途。苏轼在《东坡志林·忆王子立》中留下关于张师厚的片言只语:“仆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馆于官舍,而蜀人张师厚来过。二王方年少,吹洞箫,饮酒杏花下……张师厚久已死,今年子立复为古人,哀哉!”两鬓染霜的苏轼独坐江南,追思故人,回首彭城往事,字字泣泪。此时,距云龙山下杏花一别仅过去十年,生死两茫茫。
春风再起,漫过春山苍苍,拂过春水漾漾,翩然鹤影,缥缈箫声,杏花一别,十里相送,成为彭城春色里最深的绝唱,山水与光阴,都铭记着这场短暂却深厚的相逢。1079年的春风从不曾散去,那一年杏花灼灼,箫声缥缈,落日满山河。此后经年的每一朵花开,都恰似故人归来。归来,归来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