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
去年清明前,弟弟们商量为故世父母立碑的事。听着电话里郑重而细密的话,想起《诗经》里那句“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对故土的敬,对先人的念,原来都藏在这些认真、琐碎的筹备里了。
弟弟们跑遍了城郊及邻近市县的石材厂。那些冰冷的石碑一排排立着,像沉默的书简。弟弟一块块地看,讨论着色泽与质地。热心的老板说,选碑如选人,要顺眼、要投缘。我们最终选中了一块青灰色花岗岩,厚重、温润,像父母生前待人处事的品格。
碑文的斟酌更是费尽心思。要遵循地方习俗,还得兼顾传统礼仪与情感表达。经请教懂行的老先生,从严谨的格式到内容的规范,都进行了反复推敲。老先生说,这是对逝者的尊重。我突然觉得,这不只是在刻碑文,也是在写一封寄往天国的家书。
择日也是有讲究的。咨询老先生,最后定在了清明前的一个吉日吉时。弟弟说,要让父母在节前“安顿好”。朴实的话语里,透出了《孝经》里“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的古老情怀。
立碑那日,天朗气清。墓园里的柏树又长高了许多,苍翠的枝叶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恍若血脉延续与思念的流转、共鸣。清明时节的草木,正是最鲜嫩时候,新绿、翠绿、墨绿层层叠叠。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清香,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划过寂静的山谷。
亲朋好友们都来了,每个人脖子上都系着一条红彤彤的围巾,那红色格外醒目,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温暖了清明的微凉。杜牧的《清明》诗句说“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古人的清明满是伤感,而我们此刻却有了一种跨越悲伤的释然。
墓碑落地瞬间铿然有声,像是父亲简短却有力的话语,又像是母亲温柔的叮咛。所有的思念与敬意,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寄托。跪拜时额头触地的瞬间,我仿佛看见年轻时的父母牵着我们的手走过阡陌,去幼儿园、去学校;看见他们站在家院大门外,期盼我们回家的身影;看见年夜饭桌上丰盛饭菜的热气……庄严的仪式、眼中的泪光,都在无声之中传递着一份深沉的敬与念。
这就是我们的孝道吧,不只是悲伤,更是传承;不只是怀念,更是前行。从选碑到立碑,从文字到礼仪,每个细节里都藏着先人的智慧。我们终究是要接过这血脉里的接力棒,把对父母的思念,对祖先的敬意,代代传下去。
山风又起,柏树低语。我最后看了一眼新立的石碑。父母安息的地方,从此有了名字,有了标记,更有了我们年年岁岁的思念与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