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玮佳
有一天,我和父亲陪着我的小女儿看我小时候流行的动画片《三个和尚》。我忍不住对父亲说:“爸,我记得小时候看的这个动画片,是很清晰的啊!”父亲笑了笑:“是不是你的记忆模糊了。”听到父亲的话,童年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在我上小学之前,最常见的娱乐方式,就是天黑后听广播、聊天、打扑克,和院子里的孩子们玩捉迷藏、做游戏,家里没有电视机,想看动画片只能到院里唯一有电视机的邻居家。
我上小学一年级后,父亲咬牙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当时的电视画面和声音时好时坏,有时候“沙沙”响,有时候画面扭曲成麻花。经常是父亲转动天线,我坐在水泥地上用粉笔在地上画画,屏幕上的雪花点突然消失了,我兴奋得拍着手又蹦又跳。
有一天,父亲把天线绑在一根竿子上伸到窗外,我好奇地问:“爸爸,你在干吗呀?”“去‘钓’信号呢!等会儿就有清楚的动画片了。”又过了几天,父亲借来梯子,“爸爸,今天又要去哪儿‘钓’信号呀?”他指了指屋顶,把虎头钳别在腰间:“去屋顶绑个更厉害的‘鱼竿’钓信号。”父亲的方法越来越“先进”,画面也越来越好。
父亲还练就了“动画片天气预报”的本事。每天傍晚他都要站在院子里,眯着眼抬头看天。有一次,电视里哪吒正要抽龙筋,父亲突然起身拔掉插头。我刚要抗议,打雷声轰然作响。他得意地笑了,那神情像是给他班里学生押中了全县统考试卷的大题。
父亲还有一个十分有趣的“发明”。那时候,家里舍不得买彩色电视机,他不知从哪弄来一块彩色塑料薄膜,在电视机屏幕前挂上,黑白电视机摇身一变成了“彩色”的。现在看来,就是黄蓝绿三色塑料片。
“你先吃饭,电视台的叔叔阿姨也吃饭去了。”我扭头看见屏幕上跳着的雪花,想象着那些叔叔阿姨正捧着搪瓷碗蹲在电视台门口吃饭的画面。“爸爸,他们吃什么呀?”他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故意压低声音:“他们和我们一样,也吃红烧肉呢,你要是不快点,等他们吃完回来,你就看不上了。”我信以为真就快速吃,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
当熟悉的片头曲响起时,我的碗里总是干干净净的。看杰瑞米穿过森林,看松鼠递给它松果,看小动物们欢乐地舞蹈。“小熊杰瑞米,聪明又伶俐。”我能听见父亲喉咙里哼唱,他的调总是跑得很远。
家里生活慢慢变好,我小学三年级时,父亲托关系买了一台彩色电视机。后来,家里的电视屏幕越来越大,音质、画面也越来越好。父亲陪我看了很多经典的动画片,《聪明的一休》那句“休息,休息一会儿”经典台词,至今记忆犹新;老少皆宜的《海尔兄弟》,几乎每个寒暑假都重播,让我读了一本动画版的百科全书。
长大了,我也知道,哪来什么“电视台的叔叔阿姨正在吃饭”,那只是父亲卡着动画片播放的时间点编出来的。现在,我也常模仿着父亲当年的语气,抚摸着小女儿的脑袋,“叔叔阿姨正在吃饭呢!你赶紧吃,把这碗饭吃完,我打个电话给他们。”
客厅的大屏幕电视上,动画片里的人物载着包裹在城市上空穿梭,画面清晰得连机翼划过云层的波纹都看得一清二楚。父亲望着屏幕出神:“现在的动画片,比你小时候看的那些清楚多了。”我笑着接话:“是啊,爸,你‘钓’信号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们相视一笑,仿佛又看见多年前那个蹲在电视机前的小身影,正拽着父亲的衣角问:“爸爸,电视台的叔叔阿姨什么时候吃完饭回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