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国山
这是谁家在煮菜饭?那股咸香、焦香裹着一丝清甜,从窗外飘进来,不由分说把我拽到儿时的灶台边。
记得小时候的春天,风一暖、雨一润,自家菜园里的青菜便渐次抽薹。母亲说,菜一开花就老了,得赶在开花前吃掉,她便用大铁锅,日复一日地为我们煮上一锅锅香喷喷的菜饭。
母亲做菜饭的手法很娴熟。腌好的五花肉切成匀称的肉丁,大铁锅烧热,淋两勺金黄的菜籽油,肉丁一下锅,“滋啦”一声,醇香瞬间爆开,待煸出油脂,便将切碎的青菜倒进去,加少许盐,翻不了几铲便软塌下来。这时,将淘净沥干的米倒进去,再翻炒几下,让米粒都裹上油脂和菜汁。最后,加开水十分关键,多一分则烂,少一分则生。母亲有分寸,待水越过米约大半节手指的高度,便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咕嘟”地沸腾起来。后来声音慢慢变小,变成嗤嗤的细响,这时就要转小火慢焖了。母亲说“千烧不及一焖”,待一股焦香味冒出来,就要赶紧熄火了。
锅盖揭开,白气裹着浓香窜了出来,米的甘香、肉的咸香,菜的清香妥帖地混在一起。母亲用锅铲把饭翻松了,菜和肉均匀地分布在饭粒之间,晶莹剔透的饭粒,翠绿的青菜,赭红的腊肉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我们姊妹几个顾不得烫,就往嘴里扒。一碗下去,腹中充实,两碗过后,犹觉不足。总要将最后几粒沾着油光的米饭也送入口中,真切地体会人间至味是菜饭。
饭尽锅空,总要等菜饭锅巴入口,才觉圆满。一把松软的稻草轻轻送进灶底,火光倏起。细微的“咔嚓”声后,混合着焦香、菜香与肉脂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母亲沿着锅边一铲,一整张金黄油亮的锅巴便应声而起。母亲眯着眼睛捧到我们面前,我们掰一块放嘴里,鲜咸酥脆,越嚼越香,煞是有味。那一张锅巴,在争抢中瞬间便风卷残云,只余指尖一点油光,和唇齿间久久不散的回响。
如今,那被柴火熏黑的灶台,旧时光里的菜饭香味儿,还有母亲眯成两条缝的眼睛,再也回不来了。它们都沉在记忆的深处,偶尔被一缕香气勾起来,便又活泛起来,暖暖地,在心里面荡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