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露
记忆里的年味,是爷爷家厨房里的热辣滚烫。每年除夕当天的午后,爷爷家的厨房便成了做饭好手二大爷的战场。谁早下班,谁就去帮厨,油锅滋滋地响,亮晶晶的拔丝地瓜里满是年味的甜,糖醋鱼的汁液在盘中漾开琥珀色的光,那时的团圆饭,是拥挤的、吵闹的。爸爸姊妹六个,碗碟的碰撞声和孩子们的嬉笑声,能把爷爷家的房顶都掀开几分。
对我而言,最盛大的狂欢在饭后。我跟着哥哥姐姐们揣着各种小烟花,跑到漆黑的院子里,几枚“摔炮”在泥地里炸出脆响,一挂“小鞭”噼里啪啦溅起的红光,就是童年关于春节最璀璨的定义。空气中硝烟味,是过年特有的味道,刺激里带着童年没心没肺的快活。
后来,年味似乎无可避免地变淡了。爷爷走了,哥哥上学去了上海,姐姐工作去了北京,每年春节大爷大妈们也都奔着哥哥姐姐而去,年夜饭变成了视频电话里的拜年问候,手机屏幕里传来热忱的祝福,但挂掉电话的一瞬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能把人牢牢粘在一起的、暖烘烘的热腾。
直到今年,我们终于重新聚齐了。坐在饭店的包间里,窗外是城市的流光,窗内是一张终于圆满的饭桌。没有灶火,没有鞭炮,可今年的年夜饭暖意蒸腾,酒杯轻轻相碰时,一种久违的、被温热包裹的踏实感,扑面而来。
原来,年味从未消失,它化作了最寻常、也最治愈的言语与倾听。我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过去一年生活的点滴,听侄子聊他烘焙的心得,听姐姐聊她的护肤体验,听哥哥聊他在新疆滑雪的经历……那些平日化解不了的孤独或压力,在家人专注的倾听与理解中,被轻轻接住、化解。这份“被接纳”“被懂得”的安全感,熨帖心灵,积蓄能力。幸福变得如此具体,是团聚,是陪伴,是让彼此都卸下铠甲、舒展真心交付给彼此的这段时光。
酒过三巡,大爷和姐姐相视一笑,略带郑重地宣布:“下面送上一道文化大餐,我们自己作词,用AI作曲,写了一首家族之歌,请听!”顿时,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当温暖的旋律从手机中流出,歌词唱出我们家族的根系、祖辈的足迹,有爸爸那代人的模样与故事,“从江南烟雨到徐州城,算盘打出天地情,我从镇江来,我是陈家后……”姐姐轻声哼唱,大爷打着拍子,他们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在温暖的歌声里,我缓缓环视这张团圆桌——大爷今年已七十有四,姑姑已至从心之年,姐姐的眼角也有了细纹,大侄子已年过十八,已然是个挺拔的少年郎……心头忽然被一种强烈的感慨击中:在岁月匆匆、各自奔赴人生山海的路途中,我们这一大家人还能像今天这样,齐齐整整地围坐在一起,彼此见证成长痕迹,分享生命年华里的悲喜,是多么珍贵而难得的一件事。这首歌,像一根无形而强韧的丝线,把我们每个人——无论身在何方——轻轻拉回同一个圆心。它让我们看见自己的来处,也确认了彼此的归属,带我们走进了心里共同的血脉与记忆。
团聚,即是年味。年味,未必是震耳的爆竹、让人仰头惊叹的烟火,它是穿越山海也要相聚的引力,是卸下所有身份与疲惫的松弛,是知道总有几个人会为你永远留座的安心。年味在每一张团聚的笑脸里,在每一句“回来就好”的问候里,在每一个“我懂”和“我在”的瞬间。我们真正需要的爱,其实很小、很基础——不过是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安心地吃吃喝喝,陪伴彼此,彼此满足。这种温情的瞬间,就是幸福本身。
人团圆了,年味就到了。心团聚了,年就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