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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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故道元宵夜 都市晨报 | 2026-03-03 

华玉琳

我至今记得黄河故道边老家的元宵夜。风里裹着沙土的腥甜,远处黄河水的呜咽,被滩地上孩子们的笑声撕得粉碎。

傍晚的沙地还结着薄霜,我们扛着花灯出发了。那不是买的,是大人用竹篾编骨,蒙上粉纱,再用红墨水画一朵歪斜的荷花。灯一亮,整片盐碱地都泛起暖光,连白霜也染了胭脂。我们排成队,举着灯,光晕晃在脸上,像捧着一小团不肯熄灭的春天。

推铁环的是连宗。铁环是废车圈改的,套着三个小铁环,滚起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弯腰疾走,铁环便如驯马般沿土埂飞驰,惊起麻雀,沙粒灌进鞋底;家全的陀螺是枣木削的,尖头嵌着钢珠。鞭缠三圈,“啪”地一抽,陀螺便“嗡”地腾空,转成模糊的圆。谁能让它绕过村头老槐树,谁就是“陀螺大王”。他总说:“等我练好了,要去县城比赛。”后来他搬家走了,再没回来;小敏蹲在地上摆着碎瓦片,每片上都画着花鸟。她捏起一块,掷地为局,翻盖为战:“小花盖小鸟,小鸟飞高高。”瓦片相击,脆如碎玉;小胖举着一长串鞭炮,香火点燃,“噼啪”炸响,火星溅上裤腿,泥土飞溅。奶奶站在门口笑:“这孩子,比去年胆大了。”

月升时,撒谷捉麻雀。我们藏在土堆后,屏息等鸟。麻雀探头、啄食、惊飞,再试探——扑!布袋一罩,便是我们的战利品。次日,灶上一锅麻雀汤,是物质贫瘠岁月里,对身体与灵魂的双重补养。

太阳落山,妈妈喊回家吃元宵。锅里的水在沸腾,糯米团如白鱼浮沉,芝麻馅流溢唇角,甜得发腻,却无人舍得吐。爸爸坐在门槛上,端着碗说:“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那碗元宵,盛的不是甜,是全家围坐的温度,是风沙中唯一不被吹散的暖。

后来我去了城里。元宵节有灯展、有猜谜、有糖画,可总觉得缺了什么。直到去年,我在公园看见几个孩子推铁环,那“哗啦”声,像极了故道的沙地。我站了很久,风里又飘来沙土的腥甜,月光铺成银箔,老槐树还在,陀螺还在转,只是没人再喊“大王”了。

今年元宵节,我想回去。想再挑一盏灯,再推一次铁环,再听一次瓦片脆响。因为那里有我最深的根——不是黄河,是那片被月光吻过的盐碱地,是风沙里永不褪色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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