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人:程菲 年龄:35岁 性别:女 职业:公司职员 倾诉方式:微信 记录整理:婼文
结婚11年,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婚姻很幸福。直到那天晚上,陈昊红着眼睛对我说:“程菲,我真的很累。”我才惊觉,原来在我眼中顺遂的生活,在他心里已经千疮百孔。我是一个习惯用逻辑解决问题的人,而他却渴望情感的共鸣。我们像两个说着不同语言的人,明明相爱,却无法真正理解彼此。原生家庭给我的烙印太深,深到我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在用错误的方式爱着最亲近的人。
理性思维筑起情感高墙
“妈妈,我数学又考砸了。”10岁的女儿小雨把试卷摊在餐桌上,眼圈发红。我放下手中的工作文件,仔细看了看那张78分的卷子。
“错题主要集中在应用题上,”我指着试卷分析道,“这说明你理解概念但不会灵活运用。我们可以每天多做3道类似题目,周末我再给你找些拓展练习。”小雨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你就只会说这些!别的妈妈都会抱抱孩子说‘没关系’!”她抓起试卷冲进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笔,完全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难道帮孩子分析错题、制定改进方案不对吗?我的母亲从来都是这样教育我的——找出问题,解决问题,眼泪和抱怨毫无意义。
厨房里的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把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我机械地走过去关火,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餐桌上还摊着女儿的作业本,扉页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花朵,旁边写着“我爱妈妈”。我突然想起上次开家长会,其他孩子扑进父母怀里的场景,而小雨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我身边,像个小大人。
晚上,陈昊加班回来,我提起这件事,他叹了口气:“程菲,孩子需要的是情感支持,不是数学辅导。”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就像上次我项目失败,你给我的是一份职业规划建议书。”
“那有什么不对?”我困惑地问,“我熬了两个通宵做的调研。”“我需要的是妻子,不是职业顾问。”陈昊的声音突然提高,“11年了,你从来不会问我‘你难过吗’,你只会告诉我‘这个问题可以这样解决’!”我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在我的成长经历里,解决问题就是最大的关心。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我们家没有时间矫情,遇到困难只有咬牙克服这一条路。
“你就像个机器人,”陈昊苦笑着摇头,“永远理性,永远正确,永远——冷血。”
那个词像刀一样刺进我心里。冷血?我明明那么爱他们,每天工作12小时后还坚持给家人做饭,记得每个人的喜好,为什么就成了冷血?
原生家庭的隐形枷锁
深夜,我辗转反侧,陈昊的话在耳边回荡。我起身翻出相册,找到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6岁的我站在父母中间,3个人都表情严肃,没有一丝笑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10岁那年我摔断胳膊,母亲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直接带我去医院,全程没问过我疼不疼。高考前夜我紧张到呕吐,她说的是“别浪费时间,再看一遍错题集”。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母亲写给我的便签,清一色都是“记得缴水电费”“冰箱里有剩菜”这类实用信息。我翻遍整个相册,找不到一句“想你”或“爱你”。手指抚过那些褪色的字迹,胸口突然涌上一阵酸涩——原来我不仅继承了母亲的眼角和下巴,更继承了她表达爱的方式。
我忽然意识到,我从未见过母亲表达脆弱或给予柔情。在她眼中,情感是奢侈品,生存才是硬道理。而我不知不觉中,把这套法则完整复制到了自己的婚姻里。
第二天早餐时,我试图改变。小雨说起同学排挤她,我放下咖啡杯,犹豫地说:“那个……你一定很难过?”
餐桌陷入诡异的沉默。陈昊和小雨交换了一个眼神,女儿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是在模仿电视剧吗?”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连最基本的安慰都显得如此生硬做作,仿佛在演一场拙劣的戏。陈昊默默把煎蛋推到我面前:“算了,别勉强自己。”
去公司的路上,车载广播正在播放一首情歌,歌手沙哑地唱着“我需要你懂我的孤独”。我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路边,在备忘录里写下:“尝试问陈昊今天心情如何。”看着这行字,我突然感到一阵荒谬——别人与生俱来的能力,我却要像背单词一样刻意练习。
后来,心理医生告诉我,这叫“情感失认症”——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无法识别和表达。就像色盲分不清颜色,我分不清情绪的细微差别。医生建议从说“我感觉”开始练习,但我连“感觉”这个词都说不出口。
婚姻的十字路口
周末晚上,陈昊罕见地喝了酒。他靠在沙发上,眼神涣散:“程菲,我申请了去县里的分公司。”
我手中的玻璃杯差点滑落:“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和我商量?”
“商量?”他笑了,“你会列出利弊分析表,然后告诉我从职业发展角度这是最佳选择。但我想听的是‘我会想你’‘能不能别走’,哪怕一句任性的‘我不允许’!”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我想起5年前那个雨夜,陈昊浑身湿透地出现在我办公室楼下,手里捧着热奶茶。那时我刚流产,却坚持上班,用工作麻痹痛苦。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住颤抖的我,任我的泪水浸透他胸前的衬衫。那是我最后一次在他面前崩溃。
我僵在原地。他说得对,我的大脑已经在自动生成比较表格:学区房价、教育质量……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不该理性”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们结婚时,你说喜欢我的冷静理智。”我的声音发颤。
“那时我以为那是成熟,”陈昊仰头喝干杯中酒,“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你把自己关在逻辑的堡垒里,从不真正走出来。”
小雨从房间探头,陈昊招手让她过来,紧紧抱住女儿。我站在两米外,像个局外人看着他们亲密无间。曾几何时,那个位置是属于我的。
女儿突然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我读不懂的期待。我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刺激了陈昊,他猛地站起来,酒杯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程菲,哪怕现在你扑过来打我骂我,都比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好!”
“我需要一段时间……空间。”陈昊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晚,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仿佛隔着银河。我想起求婚时他说“我要融化你这座小冰山”,现在冰山依旧,他却已经精疲力竭。是我太迟钝,还是他要求太多?改变意味着背叛真实的自己,不改变可能失去家庭。这个两难选择,没有任何逻辑分析能给出完美答案。
凌晨3点,我轻轻起身,在书房打开电脑。搜索框里我输入:“如何学会表达情感。”屏幕上跳出的第一条结果是:“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是情感成长的第一步。”书柜玻璃映出我模糊的身影,恍惚间我似乎看到母亲的脸与我的重叠在一起。我颤抖着手指继续打字:“当丈夫说需要空间时,正确的回应是……”光标无情地闪烁着,像在嘲笑我的徒劳。
窗外,第一缕晨光正艰难地穿透云层。
(文中人物均系化名)